“两位殿下。”孟延重新睁开眼,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无奈:“此案千头万绪,干系重大,三司……需时间合议。
今日暂休堂,待我等梳理清楚,明日再……”
“明日?!”
明晏猛地拔高音量,小脸上写满了夸张的不敢置信。
他甚至踮起脚,指尖几乎戳到孟延面前,声音又尖又利:“孟少卿,你是觉得本殿和大公主都很闲么,有空陪你们一天天在这儿耗着玩?
还是要等到寿宴那日,让各国使臣都看看,你们昭国连一桩死了二十七人的爆炸案都审不明白,只会在这里‘明日复明日’地拖延?!”
他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忽然伸手从袖中掏出两枚小巧的金印,竟是宁国公主私印与明月的使团正使印信。
可他看也不看,狠狠摔在身旁衙役捧着的黑漆木托盘上!
“铛——!”
金印与木盘相撞,发出刺耳脆响,在寂静正堂里回荡不休,震得人耳膜发麻。
“这劳什子使团使者,谁爱当谁当去!”明晏指着那印:“去,现在就去告诉你们皇帝。
案子今天没个像样的说法,本殿这就回驿馆收拾东西,连夜出城回宁国。这寿宴——谁爱贺谁贺去,本殿不奉陪了!”
疯了。
这小公主彻底疯了。
他在用最极端、最不计后果、最撕破脸皮的方式,逼迫昭国朝廷立刻、马上、当场做出决断。他
不给你“合议”的时间,不给你“权衡”的余地,他就是要把所有退路都烧掉,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
堂内死寂,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下一秒就要断裂。
便在此时,堂外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绿袍小吏连滚爬爬冲进来,顾不得礼仪,径直扑到司马恪案前,附耳急急低语。
司马恪听罢,脸色骤变,霍然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袍,便对孟延、郑宵急促低声道:“……陛下急召!命三位即刻来见!”
三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终于来了”的解脱与更深的沉重。
他们匆匆离座,甚至来不及对堂下两位公主行礼告罪,便脚步凌乱地疾步转入后堂,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堂内,霎时间只剩下明晏、耶律长霞、耶律长烬,以及一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的衙役书吏。
烛火依旧明亮,却照出一片荒诞的空寂。
明晏弯腰,用两根纤白手指漫不经心地从托盘里拈起自己的金印,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掏出一方素帕擦了擦,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另一枚则被他随手扔给了侍从:“回去还给七哥。”
说着,他瞥了一眼仍站在原地、面色冷峻的耶律长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得意与攀比:“大公主好大的威风呀。不过,看来还是本殿的法子管用些。”
那神情,仿佛他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胡闹撒泼,不过是为了在耶律长霞面前争一口气,证明自己“更厉害”。
耶律长霞没有理会这幼稚的挑衅,她的目光落在耶律长烬身上,眼神深邃复杂,有担忧,有警示,更有一种“大局如此,不得不为”的决断。
她轻轻点了点头:“阿烬,我们先回去。”
耶律长烬颔首,自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未曾再落在明晏身上。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这个骄纵任性、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宁国公主,与这堂上荒唐的审讯、那些漏洞百出的证词一样,都是这盘污浊肮脏、令人窒息的棋局里,令人厌恶却又无可奈何的部分。
他根本不会,也懒得去深思她那些胡闹言行背后,是否藏着别的什么逻辑或意图。在他眼中,她就是一个被宠坏的、不知轻重的小丫头,仅此而已。
明晏则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抬手掩住小嘴,眼角甚至沁出一点困倦的泪花。他摆摆手,像是驱赶什么烦人的苍蝇:“没意思,真没意思,走了。对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浅琥珀的眸子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冲耶律长烬所在的方向,极快地、近乎狡黠地眨了眨眼,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般的音量,轻轻飘过来一句话:“虽然是本殿那不争气的奴隶所托……但也算你欠我个人情,记得还。”
那句话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却带着刺,精准地钻进耶律长烬的耳朵里。他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不争气的奴隶”——她说的是耶律长夜。
这个认知像一盆混杂着冰碴的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他心头的怒火与憋闷之上,激起一片嗤嗤作响的白雾,却也让那团火烧得更加复杂难言。
原来如此,所以他今日能站在这堂上,听那些荒诞的证词,忍受这场闹剧般的审讯,最后得以“解除限制”,并非全然是阿姐强势的结果,也并非昭国皇帝突然的“明察秋毫”。
这其中,竟有兄长的影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屈辱、荒谬和某种更深沉烦躁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翠绿的眸子骤然缩紧,看向明晏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厌烦,而是多了几分锐利的审视,以及被冒犯的怒意。
她凭什么?凭什么用这种施恩般的、轻佻的语气,将这样沉重的事情说得如此儿戏?仿佛这只是一场游戏,一句玩笑?
可就在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质问的瞬间,理智的寒流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他看见了明晏眼中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消散的、孩童般恶劣的得意,看见了她微微扬起的、带着十足骄矜意味的下巴。
是了,他就是这样的人——被宠坏的小公主,以践踏他人尊严、炫耀自身权势为乐。
在她眼里,耶律长夜是不争气的奴隶,而他耶律长烬,也不过是个需要她施舍人情才能脱困的、可笑的质子。
他根本不懂这件事背后的血腥与残酷,不懂那二十七条人命的分量,他只是觉得这样“好玩”,觉得这样能彰显她的“能耐”。
想通了这一点,耶律长烬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奇异地冷却下来,沉淀为一种更为坚硬的、冰冷的东西。
他收回了几乎要射向明晏的锐利目光,重新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封存在那片浓密的睫毛阴影之下。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竟然差点对一个十岁孩童的恶作剧认真。
真是……可笑。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近乎于无,然后,他便彻底移开了视线,不再看门口那道绯红的身影,仿佛他与这堂上的空气并无区别。
与耶律长烬感受到的冒犯与冷怒不同,一旁的耶律长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双与弟弟同样的眸子。
在明晏说出那句话时,微微眯了一下,她看的比耶律长烬更细,也更远。
她看见明晏眨眼时那一闪而过的、绝非纯然孩童恶作剧的狡黠亮光;听见那压低的气音里,刻意强调奴隶所托时,那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引导的意味。
这个宁国小公主,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那么任性。
一个真正被宠坏、只知道胡闹的孩子,不会在刚刚大闹公堂、摔印威胁之后,突然用这种方式,对一个她显然并不喜欢甚至厌恶的异国质子,说出这样一句近乎“提醒”和“捆绑”的话。
“不争气的奴隶所托”……明晏是在暗示,阿夜在为她传递消息?或者说,阿夜在用自己的方式,影响甚至“请求”明晏介入?
而明晏答应了,并且现在,用这种近乎儿戏又带着施压的方式,将这份介入变成了耶律长烬必须承认的人情。
这并非简单的施恩或嘲弄,反而极其隐晦地对联结做出了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