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有摘下头上的VR设备，自己登陆还没有三小时，但她已经在游戏里被AI乌德类特摁在操作室前学习了一天飞机驾驶。

首都星的秋季催促着白昼离开，不过五六点，天色就暗了下去。她瘫倒在床上，光脑提示她下一个待办事项，她的AI柏林用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在一旁提醒：“周游，跃迁理论线上沙龙要开始了。我帮您搭建虚拟地址。”

“好的。”她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脸，给自己到了一杯水。

“柏林。”

“怎么了，周游？”

“你说我能逃的出去吗？”

“按照目前的进展，无论是理论还是实际可能性，您能安全回到地球的可能性0.03%。”

周游深吸一口气，“几乎所有联盟内的星际航线都受到星盟的监控。像我们之前分析的那样，要想在不被人发现，我只能利用几个远星的航空站进行跃迁。拜奥现在在皮尔格林有经营自己的港口企业，从那里出发是最安全的。但在此之前，我至少得要能隐秘的到达皮尔格林星。”

柏林道：“但只要圣殿发现你失踪了，军队会在16小时左右封锁首都星辐射的所有交通航线。一切来往飞船人员都会被戒严，搜查。在这个时间范围内，哪怕你乘坐最快的飞船，你也飞不出第首都第一星系。而且，鉴于上一任圣女现在查无此人生死未卜的状态，我很合理怀疑，她因为相同的反抗行为遭到了清算。所以，你只有一次机会。”

“鉴于这个行动的危险性，我认为你应该直接寻求乌德内特的庇护。他责任心强，对弱势群体有富有义务感，对朋友忠诚。并且非常信任你，只要你隐瞒自己的身份，他可以利用自己的特权将你平稳的送出第一星系。周游，你见到他第一面就在想这件事，为什么反悔了。”

周游愣了愣，有些沮丧的笑了笑，“还能有什么原因，不想给他带来麻烦。也不想……欺骗他。”

“如果代价是你一辈子都回不去呢？”AI问。

“不会一辈子回不去的。我能来，我就能回去。热纳维埃芙能找到办法，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成功，但我也可以。柏林，你最近话里话外都在刺激我，想让我早点回地球，这是为什么？”

“抱歉，周游。你的焦虑情绪严重影响到你的生活习惯和社会行为，以及带来了自伤行为。这和热纳维埃芙在失踪前的表现很相似。我有义务提醒你注意。”

似乎是怕说服力不足，柏林继续道，“你几乎无法一个人入睡，只能靠着刷视频刷到疲劳后睡着。对美食、旅游、音乐、文学等娱乐丧失兴趣。你虽然能看似正常的完成社交，却对外界情感和新鲜事感到麻木。任何事都走不到你心里来，你也一直走不出去。你厌恶这里的生活，厌恶他们自作主张的安排，厌恶别人基于的身份，却无法摆脱外界的监视和控制，找到一处让你安心的地方。”

“你曾经在网络上创造了一个庇护所，但随着你和别人交往的加深，这个伊甸园反而时刻提醒你你的不安。你既不能坦诚的告诉他你是谁，也不能欺骗他帮助你达成目标。左右为难的情况迫使你主动推进这段社会关系迅速走到尾声。现在你只想全力投入到回家计划上，哪怕它的可能性从59%降到了0.03%，这反而使你痛快。”

周游开口道，“沙龙要开始了。”

风从忘记关的窗钻进来，将满地的纸张卷的到处都是。垃圾桶内是装不下的营养液包装袋，快两周的衣服堆在沙发上，地上比床上东西要少点。从近处看不觉得，但站远点就知道屋子里是一片狼藉。她白天要完成圣殿的工作，晚上一边学习驾驶技术，一边寻找更快速航行的理论办法，没心思去收拾自己的屋子，或者，她的心情在这种环境里反而还好受一些。

柏林学会了像某人一样啰嗦，“周游，用一句你们人类的话来说，‘情怀不能当饭吃’。你不需要向人全盘托出，乌德内特甚至已经将选择权交给了你，我能用他的ID帮你以秘密行动的名义从首都星护送至皮尔格林，除了圣·西门亲自来调查，就算首都星乱成一锅粥，也没人能让你返程。这是最快，最轻松的方法。”

“至于而以乌德内特现在对虫族军事安全的意义，联盟不可能对他进行严处。你不是还要回去上大学吗？在大学里，这些在虫族不快的都会成为回忆。你只是拿回你失去的，这是虫族欠你的。当然，选择权在你。”

周游没有着急辩解，只是说，“我们国家有句老话，有道无术，术尚可求也。不过……”她突然有些狡黠的笑起来，“柏林，你最近给我感觉很像活人……”

“你的错觉。”柏林突然冷冰冰的道，“现在AI本来就发达的活人一样。”然后就消失了。

看到平时从容不迫的AI吃瘪，周游捂嘴笑了笑，踏入虚拟会场。

会议已经开始，但会议厅内却很嘈杂。这里的金碧辉煌的布置和她第一次和乌德内特去的那场晚会一样。

他在干嘛呢？她有意不去看他的新闻。但这真的很难。

几天前，乌德内特正式带着第六、八、九、十三军团出征，进行虫族历史上的第七次全面讨，而军事学家都预判这许会是原始虫族和现代虫族与文明史同等长度的对抗史中的最后一战。乌德内特·多明我在星网上被推上战争英雄的神坛。

“皮尔格林的刀尖”如今被媒体称作“星盟的鞘身”，意味只要有他在，星盟的军队只要进攻边将所向披靡，无往不胜。作为他这一路“官运通达”的见证者，周游反而很难说出社会评价和关系给他带来的改变。

后来她想来，或许他们二人都有意无意的在那间不算大的图书室保持着旧有的样子。以至于她总是忘记自己在外是万人爱戴的圣女，而他是权贵显赫的虫族司令。他任位司令后，他几乎没在周游面前穿过军装，没给她带来过位高权重的压迫感。聊的还是那些不算正式的、图书、观点、喜恶、新闻，反正能坐一块东扯西扯的闲谈一晚上。要不是她先破了功，表露了心意，这种随意又惬意的相处模式似乎能永远保存下去。

或者说，她在这些外力改造他前就爱上了他，而他也聪明而不自知的只在她面前展露她喜爱的样子。

这一点其实很吸引她。一个人能在社会地位提升的同时保持待人接物的亲切。名誉和权力能摧枯拉朽般重塑着一个人的社会结构和评价，能让海誓山盟化为空谈，让理想中途易辙，让欲望将人吞噬，不复从前，让人遗忘来处，让人漠他人之痛，让人体会高处不胜寒和战战兢兢的难处。可他怎么就看不出改变了的样子呢？难道他真的如一个强大的人那般拥有着将一切名利作为工具的心境吗？

她不敢说自己很懂他。但直到分别前的那一晚他和她交心后，她才渐渐领悟到这种心境或许来自于磨难。

不过，事实证明，就是没有什么是永远的。这种“稳固的保持不变”的能力让她想要进一步占有他，而二人，也就此变成了这种不上不下的关系。

呵，什么叫“我会一直想着能不能准备做你的恋人，直到我想清楚前，我都会躲着你”。想起这句话，她打卡般翻了个白眼。

如果抛开那晚的甜蜜，这句话总让周游和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她想说点什么，随时点开通讯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