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愁人。]
[宁思言,你能不能给我个建议啊?]
盼鸢掰着手指头数着秒等回复,这次用时漫长,宁思言的纸条在她无聊地掰手指默数到六十七秒时才传了回来。
他说:[我的建议比较端水。我希望你能顺从自己的感受做决定,直截了当地拒绝,哪怕对方是老师。
[但如果你愿意尝试,那么我会保持期待。]
盼鸢撅着人中顶水笔,看到最后一句,水笔呈直线坠回了手心。她撑着一边脸颊,忧郁地想,这跟我原来的想法差不多。
说白了,宁思言什么建议也没给,她还是得自己取舍。但宁思言的最后一句,却令她没骨气地改了主意。
期待么?
这种真实又无时无刻不虚无缥缈的矛盾想法,就像存在某种无形的神秘引力,让人情难自禁地神往。
去年宁思言在元旦晚会上弹钢琴,盼鸢愁得掉头发。更为割裂的是,她那时坐在台下,曾短暂地幻想过,要是有一天能站在晚会的舞台上和他一起谢幕……
一天后,六个女学生在排练室集合,盼鸢前脚刚进门,就撞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俩人四目相对之时,均是一愣。
“我们班主任非要揪我出来,你怎么也被提溜过来了?”时雨庭抱臂靠在门上,表情闷得跟挂了七八个火药桶似地。
盼鸢眼神示意在练习室里拿着名单在看的何芸,时雨庭即刻心领神会,耸了耸肩,摊手说:“行吧,同病相怜。”
何芸选了一支轻快悠扬的曲目,给每个人都设计了一小段独舞,其余时间是齐舞部分,分工明确,第一次排练仅需要记住自己的舞步,后面再磨默契,何芸全程盯下来,眉飞色舞,很满意她们的配合。
她搜罗出来的这几个人都具有扎实的舞蹈基础功,六个里有四个以后会走艺考。
盼鸢还没规划过,一直被现状推着走。此前她只想把学习提上来,现今革命已成,合该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江陵的放养策略费劲能给她指点迷津,盼鸢也打心底里完全不指望他,宁愿自己去撞南墙。
又觉得老是求助表姐也不好,干脆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粗略地想过了,考得好就上大学去。
考得不好也要上,至少得有一技之长傍身。
排练不到一周,何芸又在一个下午将盼鸢神神秘秘地拉到了办公室。
“是这样的。”何芸跟盼鸢面对面坐谈,抿嘴沉默了会儿,才斟酌着说:“嗯……老师之前不知道你家里的事,向你道歉,你如果不想跳,可以随时退出,老师不勉强。”
何芸之所以再找她谈话,是因为之前只知道盼鸢的母亲去世,跟了父亲,但不知道她的家境从那之后一落千丈。后来从其他老师口中大概了解她如今的家庭情况,才重视起盼鸢那天模棱两可的态度,出于对青少年心理的关注,何芸怕她对跳舞这事儿有阴影,又不好意思拒绝作为老师的请求,所以选择压抑自己,勉强答应下来。
盼鸢对何芸的道歉一知半解,略尴尬地摸了摸额角,说:“何老师,我没有不愿意。”
至少现在乐意了。她心想。
“真的?”何芸千载难逢地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盼鸢点头,在小区楼下跟大爷大妈们混久了,多少沾点人情世故的风气,应对长辈,话里的成分半真半假:“嗯,您为了校庆这么努力,您的学生自然不能掉队。”
“那就好。”看她思想觉悟这么高,何芸心里的石头总算有了着落,火速恢复往日的笑容,喜滋滋放她回去复习了。
回教室必经一段长廊,夜已暗下,盼鸢今天的心情格外好,轻盈的指尖在栏杆点过。
被何芸逮去办公室前,宁思言给她发消息说要给她伴奏,问她要了曲子,他回去学一下旋律,约了两天后的下午,在音乐室见面。
盼鸢跟其他女生利用课余和周末时间,挤牙膏式地排练了一个星期,她功底深厚,掌握神速,每个队友的独舞片段,她都能记得大差不差。
能有这样快速的收效,除了她自身本事过硬,宁思言的参与也功不可没。学校的音乐室用地面积打通了两个规格足以容纳五十个学生的教室,宽敞到有一半常年处于荒废状态,宁思言借用钥匙,每天下午给盼鸢提供额外的练习场地。
起初她扭扭捏捏的挺挂不住脸,毕竟她从没在宁思言跟前献过丑,冷不丁地让她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示才艺,盼鸢没怯到拒绝,几乎已经花光站在他面前的勇气了。
在练习室集合练习的独舞片段怎么也伸展不开,是外行看热闹,说她跳的是广播体操也不为过。宁思言亲见精灵锈成了报废机器,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忍着笑意安慰她说:“就当我不存在,或者只是这教室里的桌子、椅子。”
盼鸢看着宁思言,扑哧一声,笑弯了腰,语气依旧直白:“这怎么做得到?”
“嗯。”宁思言握拳抵着唇部,蹙眉作认真思考状:“确实很难,那看来……你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直球选手之间的对决简单粗暴,宁思言一针见血,盼鸢却一丝笑容也不敢扯,整截脖子红成了烧得滚烫的砖块。
心事被戳破,自那之后,什么拘谨、害羞统统被她抛诸脑后了。
这天,盼鸢照常在宽敞的空间里行动自如地练舞,宁思言则在空置的桌子上看自己的复习笔记,时而抬头,看盼鸢游刃有余的舞步。
练到一半,盼鸢忽然停了动作,想起了件重要的事:“差点忘了,我们的演出服下来了,我去换上。”
宁思言疑惑,将眼睛从移开笔记上移开:“平常的练习也需要吗?”
“对。”盼鸢拉开包链,翻出一条带透明包装的崭新衣裙:“老师让我们尽早适应,免得到时候临时换上影响发挥。”
盼鸢出门的瞬间,宁思言走向钢琴凳坐下,摊平随身携带的手写琴谱,等待。
盼鸢换好演出服回来,对上宁思言毫不遮掩的打量,脸颊当即有些发热。要是有镜子,她大概能看见苹果肌上蒸腾而上的两道水气。
一袭简约又透着古色的垂地青色长裙,将少女初初发育的身段勾勒出饱满流畅的线条。盼鸢身型中等,既不瘦弱也不显壮,一切看起来都恰到好处。宁思言做卷子或者复习,盼鸢就用手机外放音乐跟拍。这两天已经在跳完整版了。
“我给你伴奏。”宁思言侧身望着她说。
盼鸢指了指那堆被他丢下的资料:“你不是要复习么?”
宁思言笑了声,兴致盎然地单手弹出几个欢快的音:“一会儿看也行。不耽误。”
“好吧。”盼鸢接受了。
低缓的琴音在少年灵活的指尖流淌而出,前奏一响,盼鸢迅速进入了状态。她的动作标准流畅,如同流连花丛的蝴蝶,旋转灵动的身躯,从室内的一头舞至另一头。
一曲完毕,窗外飞进一只蝴蝶,在盼鸢往天花板延伸的指尖停驻。
二中的绿化全省第一,粉刷得洁白的窗户与摇晃的重重树影烙在半开的窗页上,要是有人正好从这儿经过,就能听见里头舒缓悠长的音调,窥见误闯的蝴蝶和起舞的人。
盼鸢小心翼翼地将手收回胸前,蝴蝶却用力振翅,弃她远去。追到窗口,她大胆地探出头去,吹了一脸燥热的晚风。
蝴蝶已经消失无踪,不见去路。盼鸢叹气,回头,一屁股坐在了仅到膝盖以上的飘窗台。
背着外头晚霞朦胧的天光,她回头看向室内的宁思言,苦笑着耸了耸肩。
“飞走了。”盼鸢皱着眉头,遗憾地说。
接收到目光的宁思言心神一动,从琴凳起身,走向那道逆光的人影。
他缓步靠近,好奇地问:“你想抓住它?”
“那倒没有,就是想看看它能不能暂时停在我手上。因为小时候看电视剧总觉得主角能把蝴蝶吸引过来是件很神奇的事,长大之后才发现那只是影视剧使用的一种艺术手法而已。”
盼鸢说着,撑着瓷砖窗台,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可我还是想试试,是不是很傻……”
宁思言一坐下,挤压了本就不宽敞的一截窗台,两人中间只剩两掌的距离。
他轻摇头,心思探进她深邃的眼底:“留存和证实幻想是很正常的事,要是它刚才停在我的琴键上,我也会想要留住它的。”
如此之近的社交距离,盼鸢心一悸,避开了对视,将垂落的发丝揽回耳后,却被钻进窗口的风再度吹乱。眼睫朝下之际,她能看清宁思言呼吸时起伏的胸膛。
盼鸢口干舌燥地动了动唇,弧度极微,不再说话。
静坐在窗边,再次对视时,盼鸢只一个细微变化的眼神,紧张的咬唇,宁思言就读懂了暗示。
或许不是暗示,但他已经决心要做接下来的事。他倾身靠近,她默契闭眼。
呼吸近在彼此的唇齿之间。
重叠的树荫早已失色,紫红渐变的晚霞在天际见证。
宁思言一手托着盼鸢的半张脸,悸动的气息试探地交换。他的左手找到她的另一只,纤细的指尖穿过她毫不设防的指缝,她一用力,十指牢固地交缠紧扣。
盼鸢渐渐搂住宁思言的脖子,将距离拉至最近,感受他炽热的体温,实现了这个比抓住蝴蝶还要强烈百倍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