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浩祥在床上躺了五天,体温就像过山车一样,到了峰值逐渐回退,之后又会迅速高涨,反反复复。
温度稍稍下降后,他就睡不着了。
这天中午,他醒得比缪喆早,似乎是被惊醒,一醒来就连喘了好几口气,梦里那种被淹没的恐惧与窒息逐渐缓和后,开始望着白茫茫的天花板出神......
他这些天做了许多梦,梦到被父母抛弃在路边,梦到在孤儿院时被年长的孩子用坚硬的玩具砸,梦到罗浩浑身鲜血淋漓,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梦到被不同的人殴打虐待,梦到自己流落街头,四处颠沛流离......
而他现在躺在温暖舒适的被窝里,没有暴雨,也没有狂风。
轻柔平稳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变得清晰,侧过身,便看见熟睡中的缪喆。
缪喆睡着的模样看上去安分又乖巧,宛如古典艺术作品中的小天使,纯洁而充满灵性。
他不由地看了许久,甚至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到底哪个更像是现实?哪个只是他的妄想?
他想起前两日夜里,缪吉轩和秦轶芝对他说:“小程,你快点好起来,以后我们一起生活。”
那明明不是梦,可为何那么不真切?
他的人生,挨饿受冻是常态,挨打挨骂才是真实。
他们又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也不知道你这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记得秦轶芝说这些话的时候轻轻抚过他的额角,眼里还噙着泪。他知道那种情绪叫做心疼,是因为关心爱护,才会有的心疼。
他们还说:“把这儿当成你的家,我们就是你新的家人,小喆也是。”
家......
伶仃漂泊多年的他也要有归处了吗?
程浩祥一边回想着脑海中混沌的记忆,一边怔怔地看着缪喆。
他企图去寻找链接现实的证据,突然,他的手倏地弹起,触碰到了缪喆的手,他下意识握了一下。
缪喆猛地睁开眼,察觉到发生什么,顿时一惊:“你干嘛?!”
他连忙缩回手,皱着眉说:“你拉我手干嘛?别随便碰我!”
“抱、抱歉。”程浩祥也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忽然想起眼前这个孩子,是很讨厌他的。
那他这样留下来,这孩子是不是很不高兴?
缪喆抬起手扫了一眼手表,尤为不满地说:“你把我吵醒了。”
“啊,对不起。”程浩祥再次道歉。
其实缪喆这话的语气听上去并不是生气,反倒有点抱怨撒娇的意思,可程浩祥以为是错觉,而且他对这个孩子,有种莫名的“害怕”——怕自己碍到他眼。
缪喆慢吞吞地从床上起来,嘴里嘟囔了句“真麻烦”,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出门倒热水去了。
等缪喆回来时,程浩祥已经靠着床头端正坐好了。
他望着缪喆一手拿着原本的玻璃杯,另一只手拿了一个呆萌可爱的小黄鸭陶瓷杯,缓缓走过来把玻璃杯递给他。
这杯水里面依旧放了一根吸管,尽管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程浩祥喝着水,目光却紧紧地跟随缪喆,缪喆猛喝了一大口,尚不明显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缪喆走到书桌旁开始写作业,他学习成绩很好,除了老师布置的作业,还会主动去学一些高中的内容,不过全都看他心情,并没有按部就班的计划。缪吉轩他们对儿子的教育自然是寄予厚望,希望他将来能考个好大学,事业有成,但培养方式倒是挺开明,缪喆愿意学就鼎力支持,不愿意的时候也绝不强迫。
他写了两道选择就发现某人纹丝不动的视线,从容不迫地抬眸看了眼程浩祥:“你是不是没事干?头不晕了?”
“......嗯。”程浩祥点了点头。
他确实没事可干,他早上就和缪吉轩说自己想去楼下帮忙,可对方却让他好好休息。
缪喆随手扔了一本作业本过来,然后又翻找到一个更薄的本子,连同一支红笔一并甩了过来,稳稳地落在了程浩祥腿上。
“?”程浩祥疑惑地看着他,随即听见他说:“不晕了就帮我改一下。”
“对的不用管,错的打叉。”
这活儿原本是缪喆自己做的,但自己批改的话会看到答案,他喜欢在错了之后自己仔细琢磨琢磨,实在想不出来再去看参考答案。
“好。”程浩祥低头翻看那本作业本,说实话,他看不懂具体的内容,他在孤儿院学到的数学仅限于小学水平,他所认识的数字上面并不会戴着一顶有拖尾的帽子。
“你什么学历?上过学吗?”缪喆口无遮拦还直戳要害,“我爸说你是孤儿?一直都是吗?”
“没有,没上过学......我...在孤儿院长大。”
缪喆的睫毛轻颤了颤,说:“那你认识数字和字母吗?”
程浩祥偏过头看他:“嗯,认识。”
“哦,那你只要看我选的字母和答案是不是一样的,大题也只看最后一个数字就行。”
程浩祥应道:“好。”
虽然压根看不懂,但程浩祥改得很认真,每个数字都要左看右看检查三四遍,因为大部分答案都是数字混着符号和字母。
缪喆的正确率很高,程浩祥翻了大半本,也就用过两次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