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吉祥饭店闭门半日。
为了营造新年的气氛,程浩祥专门去挑了两红灯笼,亮晃晃地挂在店门口,搭上饭店偏中式的装修风格,张灯结彩,红火热闹。
只有缪喆对这两盏灯笼颇有微词:“俗气。”
刚挂上灯笼,手还尚未收回的小谢被他这一评价搞得不知所措,下意识转头去看程浩祥的反应,险些从梯子上跌落,幸亏程浩祥眼疾手快,用力一压,稳住摇晃的梯子。
“哎!”焦佩佩赶忙打圆场,“这叫烟火气!小谢你小心点啊!”
“啊没事......谢谢老板。”小谢低头觑了眼那双宽厚可靠的大手,心中暗自生出一股暖意。
程浩祥稳稳扶着梯子,直到小谢双脚落地才将梯子收拢靠边放:“一会儿还要擦一下玻璃,就先放在门口吧。”
他回头看向缪喆:“外边冷,进去吧。小喆,你想试试剪窗花吗?可以让佩佩教你。”
“佩佩姐教?”
“对啊,佩佩剪得很好,心灵手巧。”程浩祥一边说一边朝焦佩佩点头微笑。
他体贴地拉开门,一看到门把手又想起什么来,说道:“这里还能挂个铃。”
除了缪喆,另外两人竟也没觉得让老板给自己拉门有何不妥,他们都曾受过程浩祥或多或少的照顾,和他的关系,也不仅限于员工和老板的雇佣关系,更像是好友。
焦佩佩说:“要不明天我带两个过来?我来这路上就有家饰品店,里面的东西都还挺精致的。”
“那太好了,花多少钱我转给你。”
焦佩佩立刻说:“不用不用,这才几块钱啊!这么见外那窗花我也不剪了!”然后转头问缪喆:“小喆要不要剪呀?很简单的!”
“不了。”缪喆拒绝得直截了当。
这种一看就吃饱撑着的事,缪喆嗤之以鼻。
于是乎,他垫了个靠枕,往等候区的长沙发上一躺,玩起了手机。
手机时不时黑屏他也没注意到,等目光从手机后方移回手机上时,再摁电源键亮屏就是了。
缪喆背靠着沙发背,侧躺着举着手机,面前就是正在剪窗花的人,其中便有程浩祥——他微微抿着唇,垂眸注视着焦佩佩手里的剪纸,仔细记下每个步骤,再像模像样地复刻到自己剪的那张上,眼神中充满专注和沉静。
不用想也知道,程浩祥做的那张肯定和焦佩佩做的相差无几。
可尚未见到成品,眼前人却倏然放下剪刀和纸,从椅子上起来,往外走去。
缪喆坐起身,视线随之而动,而后,脸色一凝。
程浩祥上前给来人开门,笑着说:“你怎么来了?也不和我提前说一声。”
“我刚刚给你发消息了,浩祥哥。”这是个长相清秀的青年,声音也是清朗含蓄的,“我记得你之前说今天会闭店半天的,就想来约你去吃饭,本来想先问问你的,但我也没别的事,就干脆过来了。”
“哟,是小柯呀!”焦佩佩举着半成品窗花向柯家铭招了招手,她声音洪亮,致使有些距离的缪喆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柯家铭往侧边挪了一步,抬手打招呼,回应以相同的音量:“佩佩姐好啊!”
小柯?那是谁?
缪喆脑子里冒出两个问号,为什么他和程浩祥看上去很熟的样子?还叫佩佩姐这个称呼?
缪喆有点坐不住了。
“你们在剪窗花吗?”柯家铭抬头,程浩祥的身量比他要高上半个头,他眨了眨眼,问,“我可以加入吗?”
“啊?”程浩祥没反应过来,“我今天应该没办法和你吃饭了,你不用在这等我。”
柯家铭说:“我知道,也不是等你。你就当我单纯想做做手工打发时间吧,你不会是不想教我吧?”
“好吧。”程浩祥微微一笑,“其实我也才刚学,只会照猫画虎,现学现卖。”
这个笑被对面的缪喆尽收眼底,他不禁皱了一下眉头,自己却并未察觉。
缪喆看到二人有说有笑地回到那张桌子边上,程浩祥给那人又搬了一张椅子,让那人坐在自己身旁,还挡住了原本缪喆看他们剪纸的视线!
他头脑一热就从沙发上蹿了起来,径直来到了那张剪纸桌前。
“我饿了,去给我做点吃的。”缪喆站在那二人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浩祥,淡淡的语气中似乎萦绕着一丝不悦。
“这是?”缪喆背后传来声音,“......你就是小喆吧?你长得真高啊。”
缪喆没理会他,头都不回,就等着程浩祥回应。
“想吃什么?”程浩祥顺口就问,对缪喆极其强硬的命令式口吻淡然置之,只是他手上的窗花还没完成......
“那这窗花就......”他拿起来伸手想递给柯家铭,对方也从缪喆身侧抬手要去接。
然而却被缪喆截胡:“我帮你剪。随便做点什么。”
“嗯,小心别剪到手。”程浩祥细致入微地叮嘱。
缪喆拎着那纸片,让出一个身位,以供程浩祥起来去厨房给他做饭吃。
缪喆在那个座位坐下,皮制软垫上还留有余温,他调整坐姿后说:“做到哪一步了?”
面对面的焦佩佩回答:“倒数第三步了,再剪几刀就完成了!”
剪刀上也还有他指尖的余温,缪喆空剪两下,发出“唰唰”脆响,声音尖锐利落,显然这刀头确实蛮锋利的。
缪喆用手指摩挲着嫣红薄纸背面浅淡的铅笔印子,这是折了几折后的图案,他看不出是想剪什么:“你们这是要剪什么图案?”
“龙凤呈祥图,寓意吉祥如意,万事顺遂。”一旁的小姐姐解释说。
缪喆一笑,略显轻蔑:“龙凤在哪?”
“你把没折进去的那部分打开看看。”焦佩佩用下巴指了指他手中的红纸。
缪喆轻轻掀开一半,大致能看清凤鸟的模样,羽翼尾部锯齿状的细穗摇摇欲坠,惊艳但又破碎,不过那细穗的尾部并没有被完全剪断,而是附着在了一条疑似花枝的粗线上,因此一整个拎起来还是完好的。
再打开就能瞧见,凤嘴和龙嘴从两侧衔着中间的“福”字,原来刚刚的粗线,是龙的背脊,同样那龙头出来的两根细长的龙须,也连接着凤鸟的翅骨。这两个神兽在这张图里面相互依附着,以使不易断裂。
这图好像还有“婚姻美满”的象征,确实十分贴切,现实中的爱侣也如这龙凤般,相互扶持,相互依靠,彼此亦是对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携手共白头,千年同一穴。
缪喆顿了顿,说:“这不都剪完了?”
“没呢,这龙凤一左一右不对称,剩下还有个花圈呢。这个好剪,你先沿着折痕再折回去。”焦佩佩说。
缪喆:“......”
除了程浩祥,缪喆对其他身边较为亲近的人都还算和善,否则就冲这“打开之前不说还要折回去,之后又轻描淡写地说沿着折痕折回去”的行为,他一定会当场就发脾气,然后撂挑子不干。
缪喆翻来覆去折了一通也没能复原,没好气地说:“折不回去。”
“你看我,我刚好做到这一步。”柯家铭做到前面剪大形的步骤,将手中折好的拆回去重新演示了一遍。
缪喆抬眸扫了眼这人的脸,五官清秀柔和但实在说不上好看,相貌平平,还很招人烦。
见他装模作样地拆开后再折一遍,缪喆挑眉,似笑非笑地揶揄:“那你不如直接替我折回去得了?”
一听这话,柯家铭倒是乐意之至地伸手来够。
“不用!”缪喆立马说,他只是讥讽他,并不想将这窗花假手于他,“你管好你自己的。”说完就自己折了回去。
先是爱答不理,再是冷嘲热讽。柯家铭原以为程浩祥放在心尖上养大的孩子,不说和他一样温柔体贴,那也该是个文质彬彬的青年,没想到这气性却并不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