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亮的光芒下,诞生了最为浓重的阴影。当圣光把信仰当做燃料,炽烈地烧灼着的同时,信仰的余烬——那些怯懦的、恐惧的、冰凉的、肮脏的东西——也在急切地寻找空间容身。
三位一体的全能之神在创造规则之初,也便划开圣堂后园之上的虚空,创诞了地狱之门。
门后的一隅空间,容纳了圣光燃下的烛泪,滋生出苦涩的魔气。
恐怕上帝自己也无法说清,究竟是苦厄卑鄙的灵魂孕养了魔气,还是无尽炼狱收留着尘世中无家可归、忧怖可憎的灵魂,才把地狱变成如今模样。
人们只能从地狱之门上铭刻的文字窥见一二,听它们诉说道:
“通过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
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深坑,
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二十五、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圣光格外难捱,深渊魔龙竟感觉到自己暴露最多的后背已经开始隐隐有灼痛感。这是从来未有的。
它并不了解前番圣战带给地狱的不利影响,而黑魔王正在就这种失衡与恒星天上那位争执不休。
深渊魔龙转身气鼓鼓地吐出一道浑浊的龙息,暂时封住了地狱之门缝隙。
那个什么伏地魔,快点滚回来,魔龙想,大爷我还要继续躺下抠鼻抠脚呢。
二十六、
黛当然没能等来黑魔王。她心里有一处缺角,隐隐发出了空荡的回声。此时她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名为失望。
她振翅飞离这片流火的炽土,返回伊甸。
在那里,等待她交接的钗,并没有使她再历一次失望。
钗眉眼弯弯,向黛点头示意,振翅欲飞。
往常……没错,往常她们都是这样交接的。
除了那一次有关“寂寞”的谈话,钗不确信黛是否还记得。
可这一回,是黛喊住了她。
钗惊奇地垂眸,看见那位从来漠然的座天使停在分别善恶树的枝头,脸上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鲜活神色。鲜活得几乎不像一位天使,而像人间的造物。
她没有追问黛喊住她的理由,仅仅停住了振翅的起势,静静等待。
直到黛终于开口说:“钗,关于上次的话题,我还有想说的。这几天,我也有想要向你询问的问题。”
钗才微笑着应答道:“我的座天使啊,你有什么想说?请畅所欲言。”
“我不想说谎,”黛选择了一个过于直白的开场,“上次你问我是否寂寞时,我因为正感觉到难言的寂寞,所以不敢说话。”
钗愣住了。
“我新产生的问题,也与这寂寞的源头有关。”黛继续说,“我知道应该先同你说清我的寂寞,这样才符合天国与人间的礼节。可在此之前,我还是先想问问你。因为没有你的答案,我或许说不清我的寂寞。”
钗凝眸睇了睇这位座天使蹙起的秀眉。曾经略显空茫也稚气的表情已经从黛的脸上淡去了,现在浮现的是种略谙世事的可怜神色。
多数生灵不会用“可怜”来形容这种神情,尤其凡尘里的人,爱说这是愁容。
不,不对的。
这是人间少年的神色。他们与刚刚被虎狼追逐过的深林鹿、羽翼不丰初初展翅的天上鹰、失恃失怙开始独游的海中鲸,享同一种神色。
初涉红尘,既动摇了曾经的深信,又还来不及相信自己,怎不可怜?
二十七、
钗怜黛,让她先问。
“你为什么信仰我们的父?”
这就是黛的问题。
钗闻言心里忽地一空,有些慌张。怎么会是这样的问题?
她听闻的那一刹,才发现自己心中从来没有升起过这样的疑问。
就像她忆起的从前,纵使蘅芜君心头未必全信那章程,她也从未质疑过发奋读书封侯拜相这条路。她一味穿着那身枷在路上走着,也曾吟出过“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现在天国的钗亦未疑过笃信上帝栖身神国这条路。
不生疑,虽不代表觉得虔信天经地义。可是钗这样的天使,事事都很周全出众,在信仰一途走得很远,很是勤勉。
即便身上的枷锁,她已隐隐察觉出来,却也从不曾生过脱去的念头。
因此现下,钗其实答不出这个问题。
可钗总把黛当做妹妹,她作为姐姐,自认要为妹妹解惑。天使间没有这样的联系,她是在日渐清晰的前身记忆,将黛错代了那个与她有金兰义的林妹妹。
智天使钗硬着头皮答道:“没有什么事物的存在可以离开全能之神的恩典。神国的和谐有序,乃至人间的秩序,都由上帝出于慈爱而创造。凡祂造的,皆属秩序。尘世之人所渴望的幸福,便是渴望回归到永恒的秩序之中。父赦免他们的罪,使之回归到我们之中,这更是救赎的恩典。天使,造物的典范,与其追问信仰的理由,不如说我们没有不信的理由。”
答案并非全然是钗的言语,她复述了圣奥古斯丁著作中的部分观点。
于是黛懂了,钗的信仰是第二种——是虔诚的惯性。
钗没有办法骗自己,她在代读过的经典讲话,就像前身所做的一样。
于是她心头的慌张没有半点褪去的迹象,甚至滋长起来,让她来不及听黛许诺过的关于寂寞的答案,便想离开。
“主日的祷告还没有结束,”钗说,“我实在想去赶个尾巴。”
想不到黛竟然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就这么目送着她飞离。
钗飞得乱七八糟,差点被伊甸之东的罡风吹跑。她不敢回头看黛的反应,但心里很明白,这个黛有哪里不一样了。她也是。
二十八、
钗飞走后不久,伊甸园昼夜流转,星辉璀璨的天幕降落,笼盖住天使们交班的片刻言谈。
伊甸之中,凉如水,静无声。黛依旧伫立原处,凝望着钗离开的方向出神。
“呲呲……”
什么声音?
黛舒展不多久的眉又拧住,目光逡巡片刻,便见荒原岩石后的蛇影。
她看见,反倒放松下来,把那眼睛一瞟。
“好难听。什么蛇这样吐信子?”
烟尘飘起,黑蛇化做男人,全不要脸地回答说:
“你心里想的那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