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黛,长日守在这里,你会否感觉到寂寞?”
与她交接完毕、正要返回天堂的智天使钗似是无意地问道。
钗打量着黛冷淡的面庞,就这么看着她与自己擦身而过,连步履都不停。心里想的是,她和自己回想起的那个娇娇柔柔的身影一点也重合不起来,她……还是她吗?我们真的曾经相识吗?
黛此时刚从天国降下,还没来得及收敛起双翼,于是座天使翼展宽大的翅膀微微垂落下来,包覆在身侧,显得她既姿态优美又轻快放松。羽翼末端随意地向前合拢起来,正好遮挡住她面如傅粉的娇俏脸庞。
黛并没有留意到钗饱含情绪的目光。座天使就是这般,他们超越了一切尘世的缺陷,毫无激情。他们在圣堂中祷告时最为虔诚,完全适宜于接受神圣的巡视。
而钗,她哪里是在问化为了座天使的黛,分明在问记忆里那个日渐清晰的人间影像林黛玉,或许也是问自己——每一天都会想起些什么的自己。
怎会如此?进入神国前的影像分明不该留存!当初他们都曾经由大天使接引进入圣堂,投身到那淡金色的圣水中接受洗礼。洗礼代表新生——天使们被赋予天书写就的圣名,同时,也洗去所有关于前尘的记忆——新生的天使只有在化作纯白纸张、有待上帝重新书写的时候,才拥有侍奉在神左右的资格。上帝只爱纯洁无瑕,要天国一切都光亮、剔透、无有阴影。
可是受洗成为智天使的钗,竟然又想起了前生的那些纠葛,猝不及防地。
钗最初忆起那座囚困了她们一生的园子,是在一次冥想当中。当时她刚结束一天的工作,踏着天国由霞光锦缎铺就的小径,返回自己位于第四层太阳天的住处,她的心原是那么平静宁和。路上钗遇见了奥古斯丁,这位可敬的老者则像往常一样,和她分享了自己在座天使长拉斐尔处软磨硬泡得来的醇香红茶。
这是人间的物,少有的一些才能随同牺牲一道被献入神国,由是无比珍贵。奥古斯丁在人间时就被奉为圣徒,现在钗觉得,这不仅因他是位著作等身的拉丁神父,更因他非常细致,能为教区的信徒带来实实在在的守护。这不,还记得钗爱这口浓醇与微涩,将珍视之物分来给她,何其难得。
说起圣奥古斯丁,确是神国极其特殊的存在,他带着皈依天主后的记忆升入了天堂。神竟仅仅抹去了他早年的荒唐,而容许他记得凡尘中自己曾经的模样,甚至完整地保留下他的名,许他自己书写,亲手将名落到天使名册之上。
神国诸位最爱将等差无别放在嘴边,然而差别总会产生。不信你瞧,同为智天使,钗、妙玉、探春——还有早于她们来此的元春、熙凤——其中并没有知晓自己前生机缘的存在,或恐整个太阳天住着的智天使里都再没有似奥古斯丁这般幸运的上帝宠儿了。
并不是因为幸运吧。钗已经回到家中卧室,将致密的红茶砖用器具小心拨开,避免叶片破碎使得茶汤浑浊。她一边煮上茶,一边想道:曾在天堂的书室读过奥氏的著作,能摆放进那里的论著啊,其中凝出的思想结晶连神明都认可,或许正因奥氏为人的不凡,才有他升天的不俗。
钗等待铫中茶沸,许是太过疲累的缘故,竟然在茶香氤氲的水雾里进入了冥想状态。而冥想时发生过什么,大家已经知道了。
她从这次的回忆里得知自己尘世的名姓,却始终惮于或者说受束缚于神的旨意,一直唤不出口,即便那才是她的原名。钗摇摇头,嘴角挂笑,笑却不达眉梢眼底。她彻底觉出了自己的不争气,原来现在过去都是一样,她总叛得不够彻底,那么永远活在条条框框之下便也怨不得旁人。
在那之后,那些影像就时常蛮横地闯入她的梦境,频繁到快要使她分不清幻梦和现实了。梦里钗有一间庄重的屋子,门扉不由她做主,自是同园子里奢靡的作风相适,一概着惹眼的朱红,可是那屋子里的装饰又素又雅,她看了真心欢喜,潜意识里亲近,好似那就是亲自摆的。梦里的她穿了一身制式奇特的褂子,坐在案前捧书在读。那衣裙不似天堂的长袍,看起来着实繁复精致许多,其上装饰众多而又不显累赘,只怕连上帝御座前守护的七位炽天使所佩戴的饰物都无法与之相比。
等到一次次和睡眠相搏无果,她终于被迫与之和解。钗似乎触到了“释怀”的真谛,反而开始有意识地回想前尘,当然更多时候她只是在回忆段段尘缘里形色各异的人儿。
其中最叫她留意、令她难忘怀的就是彼时还被称作“黛玉”的那道单薄倩影,她与钗在伊甸园当值的同僚长相极其相似,不,简直一模一样。可是脑中关于黛玉的印象,与黛展现在神国众天使面前的模样天差地别。
为人的黛玉心思细腻、多愁善感,会为落红流泪,为秋风伤怀,为那些旁人口中的风啊影儿啊愁肠百结;天堂的黛却寡言而钝感,似乎很少有人或事能吸引她的注意,亦没有任何风景能停住她的脚步,哪怕片刻——这样的黛不免显得太过淡漠,为人冷硬。可前者那么柔弱易感,旁人一句话便可伤了她的肺腑;后者则好像天生套了副铠甲,任外界多少的尖刺总也扎不入她身。
若说钗还能从二者身上找到什么相通之处,似乎只有:无论凡人黛玉还是座天使黛,她们都不太乐意收敛性情来讨人喜欢。
黛玉自不必说,她的伶牙俐齿尽数用在讥讽、回击和说俏皮话上,不懂她的人此时恐怕早已暗自将“刻薄”二字安在了她的头上。就连钗尘世中的母亲也曾得了句“想必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的伤人之语。钗到这里想起,她当时似是把黛玉腮上一拧,半玩笑半当真地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
现在想来,倒又是句中肯评价。
而黛呢,她从不肯花时间在交际上,永远只在第三天的住所和大地之上的伊甸园间往来,两点一线。伊甸园历来由智天使守护,黛身为座天使却领了看守的职务,这太过特殊,本已使一部分上阶智天使感到不满。加之她待人简直冷淡到了极点,也让热情的智天使们很不适应。他们所不了解的是,第三天座天使天性如此,他们生而淡漠,哪怕比邻而居也很少会有事务之外的交流。
二、
此刻黛面对钗的问询不作回应,既因为座天使的特性,更因为她的问题实际已经触及了黛的内心世界。
随着记忆回笼,钗的感情变得如凡人般丰富,她甚至背离了智天使不直接过问人间种种的要求,曾用天使的眼眸去大地上搜寻过宝玉的踪影。待她想起更多为人时宝黛钗之间的纠葛,心底的物是人非之感就愈发强烈。并非钗以为黛寂寞才有此一问,而因钗自己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旷远寂寥,于是她便想知道,而今表现得如此钝感的黛会否也有寂寞的时候。
黛听到了,却不答。
若在从前,她或许还会浅浅地应一声:“不。”然而,如今她却一定要沉默不语,置若罔闻。
因为骄傲的黛从不说谎。
黛绝不会对钗说出口的答案是:每时每刻,只要她还身在伊甸,她就正寂寞着。
三、
钗振翅离开伊甸园的时候多少怀了些失望的情绪,但很快在自我反思中纾解殆尽。唉,自己的发问确实唐突,又怎能怪黛不答?
她在空中,又回头望一眼留守伊甸的黛,看见她已经收敛羽翼,坐在了分别善恶树的枝头,似蝶栖花,如雀归巢。她的一双嫩白的足从天使长袍下摆里露出来,交错着,一晃一晃的,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一般。
钗忽然想起了更多,她记得自己刚刚住进荣国府时见到的那个黛玉,那时她身上似乎还有这样子的天真无忧。至于愁容……究竟是什么时候爬上了黛玉容色昳丽的面庞呢?
正远眺东方的黛一点也不像黛玉,可是钗忽然想,若她能一直无忧地当这无情无欲的座天使黛,那便永远不要让她想起黛玉这个前身才好。钗决定再也不到黛面前试探性地问询什么了。
四、
栖在枝丫上的黛感觉到钗的气息远离,这才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天知道她在听到钗那一问时天使心核跳得多么厉害,她还曾以为心核永远不会跳动呢。可自从那次……
啊!黛懊恼地抓住自己乌黑的长发,为什么那次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撩起衣袍一角,露出了纤长的小腿,却还不够,又将左腿处的布料一直推到了大腿根儿。若有凡人在场,大概会被这画面勾起些龌龊想法,可是清如童稚的黛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