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迈一步，手腕上的链子也断了。那些困了他一万四千多年的锁链，在没有外力触碰的情况下，自己碎成了齑粉。铁屑落进黑水，被水流一卷，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龙靠的不是外力，是他自己，是那个被冤屈了一万四千多年、终于吐出了真相的龙苗自己，亲手挣断的。

他走到金蚕蛊前，低头看着那片小小的空间，忽然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涩得发苦，却踏实。

“本君以为，等一万四千多年，等的是一条通天路。”他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只小小的虫子。”

说完，他化成一道黑光，钻进了金蚕蛊，金蚕蛊的身体轻轻地震动了两下，便安安静静地躺在方南燕的手心里。

方南燕相信：自己拥有这片金蚕蛊体内空间，迟早会成长为一个仙之国度，拥有像是蓝星世界中一片大陆，但是，这个仙之国度当中蕴含的灵修力，将是蓝星世界的几十上百倍，甚至更高。生活在这个仙之国度的生灵，将更加容易地晋阶到巫王境，甚至巫皇境。

黑龙龙苗被方南燕收了，这地宫里的黑水，在黑龙进入金蚕蛊体内空间的那一刻，像是下边被拔了塞子一样，迅速退去。倒悬的石柱停止了震颤，墙壁上那些符文的光芒，一颗一颗地暗淡下去。整座倒悬地宫开始崩塌——不是剧烈的崩塌，而是一种缓慢的、安静的、终于完成了使命似的沉陷。

方南燕转身，招呼虫王和朱钰：“跑！”

脚底下的冰阶开始碎裂，方南燕催动纳布之力，一面修补冰阶一面往上狂奔。身后玄冥化出真身托住虫王，朱钰身形飘忽如鬼魅，与方南燕一起朝洞口冲去。

地宫在三人身后一寸寸塌陷。落石砸进黑暗里，听不见回声。整个镇妖殿都在低鸣，墙壁上的锁龙纹彻底暗了下去，八根石柱上的浮雕寸寸龟裂——这座镇压了黑龙龙苗一万四千多年的封印，随着主人的离去，终于走到了尽头。

三人冲出地缝的时候，镇妖尊者的雕像正好裂开了一道缝。从额头一直裂到脚下，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又像一道终于打开的门。

这处镇压殿，彻底废了。因为，黑龙已脱困，他将跟方南燕一起证道巫神之途。

一行人在力竭的边缘时，终于跑出了这处地下空间。

外面的天色快亮了。

虫王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朱钰拄着长枪站在一旁，魂体有些暗淡，但神情比任何一次历险回来都要放松。冥龙玄冥缩回了三米大小，巨大的龙头搁在地上，白眼球难得地透出几分虚弱。

方南燕靠着进入镇妖殿的建筑墙壁上，手里握着金蚕蛊。金蚕蛊的身体微微发烫，里头似有两股龙息缓慢地交缠——一冰一水，一寒一温。纳布的冰晶印记在方南燕额头缓缓隐去，反而金蚕蛊的身体之上多了一道若隐若现的黑龙纹印。

天边泛起鱼肚白，客车厂的废墟轮廓从夜色里一截一截地显露出来。虫王喘匀了气，歪头看向方南燕：“下回再有什么疯龙厉鬼的，别叫我了。我真是有点儿老了。”

方南燕说：“那可不一定。王叔，你才六百多岁，真是刚刚开始要奋斗的年龄啊！”

虫王骂了句脏话，然后笑了起来。笑声在废墟里飘出去，惊起了几只歇在断墙上的鸟。

鸟飞远了，天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