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凝滞。
柴胡虽然是在发问,可她却是陈述的语气。
裴慕栀定定地看着柴胡。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似乎在怀疑柴胡以他不知道的方式,知道了一些事情。
柴胡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起来了而已。”
她脑海的记忆多如繁星,很多事情并不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就算第一眼觉得熟悉,也无法回忆起这份熟悉感来自何处。
直到她在马车上打了盹,无人压制的记忆便嚣张地四处乱窜。
这才叫她想起了某些见过的画面。
“你想起什么了?”
裴慕栀不知道柴胡的所思所想,心底暗暗防备,脑海快速思索在哪一个部分设置的有问题,叫柴胡钻了空子。
落日已经完全消失在天际,高塔的红光彻底笼罩着最底端站着的两个人,吞没了脚下的土地,染成属于它的色。
旁人瞧见了,还会以为两个人站在了血潭之中,全身上下是浸泡过的鲜血,却不知也分不清是何人的血。
同样的,柴胡与裴慕栀两个人的眼底,只有刺眼的红,取代了彼此的身影。
柴胡徐徐垂下眼帘,内心无悲无喜。
“尚长漠的肩上有伤。”
裴慕栀眼神微眯,听着柴胡继续道。
“她曾在关卡中遭妖怪咬伤,牙印很深。”
最后四个字,柴胡说得轻飘飘的。
却可以驱散裴慕栀心头的迷雾。
因为他也看过源公子获得的复苏药,琉璃瓶中的肉块上就印着深深的牙印。
“……就因为这个?”裴慕栀收敛了神色。
“世间人那么多,兴许别的人身上也有牙印。”
“但从废镇出去的,少之又少。”
柴胡倏地抬头,眼底的寒意刺向裴慕栀。
原本柴胡的身体不适,头也逐渐发疼,所以她才忍不住抛出了心中的疑问。
若是裴慕栀承认了也就算了,毕竟尚长漠的人已经死了,更是死在了阴谋诡计之下,她没法帮尚长漠报仇,也不想争吵些什么。
可听到裴慕栀有粉饰太平的意思,她的怒火立刻爆发了。
因为裴慕栀与柴胡彼此心知肚明。
复苏药是人肉,但是什么样的人身上的肉?
在整个大齐皇朝,仅且只有一处地方的人,其身上的肉可以称之为神药,能被传言长生不死,避免瘟疫等神奇效用。
那便是达到条件,集齐八枚桃花印,完全治愈好瘟疫以及其身怀的某种疾病,可以整整齐齐四肢健全离开废镇的人。
尚长漠仍在精神分裂时曾言,集齐八枚章印,痊愈离开废镇并非是一件好事。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只是当时柴胡才刚到废镇不久,距离离开废镇这件事还有十万八千里,可以说与她毫不相干。
直到后来察觉出瘟疫背后的目的,柴胡才开始认真思考,为什么痊愈离开不是好事。
在这个医疗与思想落后几百年的古代,骤然出现脱离瘟疫之人,甚至没有任何一种药材,没有任何一种药方,可以摆脱这种离奇瘟疫。
那么痊愈之人将会面临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就算在现代,有人免疫病毒,也会被“客客气气”邀请参加进入医疗机构,共同参与研发。
这还是算有点礼貌的体面做法。
可是在古代,山高皇帝远,谁会保持这种体面。
甚至痊愈的人里夹杂着某些无权无势,单纯身体硬朗的杂草。
柴胡本以为,按照尚长漠的背景,加上有裴慕栀一路相送她去北境,是可以避免成为杂草的。
因为尚长漠可是要去北境打仗,平定山河的。
但她想错了。
即便如此,柴胡也不想追究什么,她习惯了失去,习惯了人性,可是她仍然无法习惯这个人间。
满腔的愤怒,应该对裴慕栀发泄吗?
或许不应该。
应该对这大齐皇朝发泄吗?
可是她生活过的现代亦是如此。
到最后,只是耗干了心血,徒增烦恼。
高塔前,唯有二人脚下的空地,寂静无声。
早前在四周的侍从在某一刻悄然离场,巡逻的密查组也换了另一面出入高塔。
“胡喻呢?”
良久,柴胡打破了两人的静默。
裴慕栀是在斟酌着如何与柴胡说尚长漠的事,因为才沉默许久。
岂料,柴胡话锋一转,问起了胡喻。
这又是另一件他必须斟酌回答的事情。
见裴慕栀沉默,柴胡哪里还不懂。
她本身也只是随意一问。
皆因当初是胡喻与尚长漠一同前往北境,尚长漠都出事了,胡喻又能如何。
虽然不抱期待,可柴胡不由心头一压。
胡喻与尚长漠不同,尚长漠的功绩是自己打出来的,胡喻却是世家之子啊。
有那么一瞬,柴胡忆起曾在关卡见到的引路人梦姑。
当时她恶意满满地嘲讽柴胡,身边的人都离开她。
柴胡听上去是表层的意思,如今想来,或许是有另一层的意思。
这一想法倒是佐证了裴慕栀的猜测,有人取而代之,在大齐兴风作浪。
夜间的一阵凉风吹过,高塔的红灯笼轻轻摇曳,几息间风停了,灯笼完好无损地回到原位,沉默无言地继续散发光芒。
只是不知何时,被红光笼罩的两个人没了踪影,徒留空空一片白地,接纳着红光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