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渡伏在师兄怀里，听见动静，随口道：“总算死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把自己丢在时空乱流里了。”

【是受了点影响，】系统接嘴，【这不是一恢复正常，我就赶回来给你打下手了吗。】

“这还差不多。”

闻渡在识海内弹它一记，轻轻放过。他倚了半天，手脚总算积攒了点力气，缓缓从钟寂怀里起身。

三十年后哪里还有什么热闹市镇，石桥残破，路上长满了荒草，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凄凄惨惨，在黑夜似的水面上照下模糊的晕影。

夜色之下，石缝一角闪过了隐隐的红光。

闻渡蹲下身，用匕首轻轻一撬，那嵌在石缝里的东西就露出了真容。

“哪来的铃铛。”

他吹走浮灰，把这个饱经风霜的铃铛举起来端详：“……黄铜的。”

这铃铛样式很朴素，表面被陈灰浸染，不复从前的亮色。其中一块还残留着暗色的斑块，闻渡用匕首尖一戳，那层暗褐色的薄壳顿时碎裂，露出下方遮住字的黑色印痕。

这是个……沾了血的谢字。

闻渡盯着那铃铛，忽然捏住它的上端，轻轻摇了一摇。

叮——

谢寒晴孤身走进山腹中，身侧铃铛叮铛作响，打破了一室静谧。

许鹭刚从一场黄梁美梦中醒来，神色怔忡，看见不速之客来访，冷然道：“胆敢擅闯封印，你是什么人。”

“暗楼谢寒晴，奉楼主令，特来了结一桩陈年旧事。”

许鹭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我不曾见过什么暗楼的人，你为谁而来？”

封印中三十年如一日，记忆也在这堪称漫长的苦刑中消磨殆尽。谢寒晴驻足，从腰间解下一只黄铜铃铛，对着许鹭轻摇一声。

“白羽仙子何等金贵，发狂杀人，沦为影魂灯中的邪物……滔天罪孽，竟然只是被罚在此思过三十年，吃点不得自由的苦头，身上连一副镣铐也没有。”

她的目光怜悯中带着恨，落在许鹭身上，又掠过那个被她精雕细琢的人偶：“你当然不记得，当年蓬州秘境落成之际，有人只是目睹你被带进山中，就被人灭口，再也没能从这里回来。”

“一晃三十年过去，尸骨无存。”

许鹭没有说话。

山腹里终年暗无天日，唯有一盏建成时人为留在室顶的灯烛，昼夜不息，兢兢业业地提供着光源。她垂着头，始终专注地盯着双手，试图抓住上方投射下来的微光：“……我可没有杀她。”

“白羽仙子，我只想问你一句。你们仗着濯灵君对你爱重情深，难道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让旁人陪葬吗？”

许鹭终于抬起眼来：“爱重情深？”

她重复了一遍，忽然捂着心口大笑，笑到眼角泛出了泪花，浑身颤抖仍然不肯停下：“你说他爱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

“他若爱我，怎么会抛下我不闻不问这么多年，怎么会放任旁人来杀我！三十年前视而不见，三十年后置若罔闻，有哪一个字能称得上爱重，哪一句话听起来情深？”

谢寒晴道：“许白羽，原来你也明白。”

许鹭眼中痴狂未消，仰头看着她，竟短暂地愣住了。

这位来寻仇的暗楼护法从上方回望许鹭，怜悯道：“你知道他不爱你，那你知道三十年来蓬州外是何等光景吗？”

许鹭怔怔道：“什么？”

谢寒晴眼见她上钩，低声道：“当年你被封印后，仙门借机打压幻城宗，将影魂灯分为三段，交由其他三宗分别看守。你师尊主动封锁幻城宗，退居雾谷，近二十多年不得出——为了寻求庇护，他们把你师妹远嫁寻芳宗，如今坐在宗主之位上的，是你那个不成器的师弟宁远。”

许鹭只是静了一瞬，立刻被滔天恨意吞没。回忆里的师尊尚且慈眉善目，师妹还有着过人天姿，还有她的同门，那些看着她长大的宗门长老，转眼就变成雾谷中瑟缩不得出的惶恐的脸。还有宁师弟，那个懦弱无能，连幻雾都结不出来的蠢才，竟然能踩着她和师妹，一跃成为幻城宗的主人，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记忆外，谢寒晴冷冷的声音如一捧冰水，当头泼灭了滔天怒火。

“因为你一人之过，连累阖宗上下跟着受累。许白羽，你不愧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