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陡然变了调，人偶又惊又怒，脸上的优游玩味荡然无存。钟寂视线扫过那张濒临失控的脸，淡然道：“师伯远在雪原，尚未娶妻。”

这句话十分奏效，人偶恍惚了一阵，渐渐安定下来。眼前人清贵疏离，眉眼稍冷，如同一片乍暖还寒时结落的薄冰。它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发现这个浮月宫后辈除了神态相仿，与濯灵君全无相似之处，终于放下心来。

它稍觉宽慰，视线转向这青年身侧，又是猝然一惊。

闻渡指尖还跟他缠在一起，当即告状：“师兄，它瞪我。”

人偶死死盯着他，仿佛触及什么不愿回首的记忆，眼睛不自觉地瞪大了。

“你算什么东西，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滚开！”

它十指成爪，翻手一抓，狠狠向闻渡撕来。

试锋铮然出鞘，当机立断削向人偶关节。两只被线系着的胳膊沉沉坠地，人偶在剑意威慑下后退半步，仍用一双忌惮的眼打量闻渡。

闻渡被师兄揽在身后，从他肩侧探出个脑袋：“你看，它还要杀我，我长得有这么不堪吗？”

“没有。”

钟寂垂眸看他，神情蓦然柔和下来，如春冰乍消：“你一直都很好。”

闻渡道：“我说的是脸，不是让你这么……宽泛地夸我。”

“住口！”

人偶断了两只手，还被忽视得一干二净，一时大怒，风度全无。闻渡马上就要听到答案，被它猛然打断，对这碍事的东西越发不顺眼：“前辈，你再恨濯灵君，也没有迁怒小辈的道理。好歹是名门修士，三十年前的旧事一提再提，有什么必要？”

“你懂什么……”人偶嘶声道，“我放过他们，谁来放过我！”

【好强的能量波动，继续，快继续。】

系统在识海里兴奋地上蹿下跳，闻渡道：“三十年前那会我还没生出来呢，我又不认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系统想了想，提示他：【婚约。】

闻渡沉沉吐出一口气：“你可真会诛她的心。”

这话单独对峙的时候说说也就算了，此时贸然提上这一嘴，只怕师兄听了会多想。婚约一词在舌尖转了转，很快就被他包装成另一种说法：“乖张跋扈，罔顾黎庶，怪不得濯灵君不顾旧情也要把你捉拿归案……白羽仙子，孤身思过三十年，你后悔吗？”

蓬州苦寒，人偶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封号，恍如隔世般定在了原地。良久，她的声音低哑地响起。

“旧情在身又如何？易地而处，你的下场未必能胜过我。”

她自口中吐出一条赤色丝线，把闻渡缠个正着。那丝线挣脱不开，拽着他的神魂沉沉下坠，云雾翻涌，顷刻间便将二人吞没。

闻渡从高空中坠下，摔进一人怀里。

他此前从未讨教过幻城宗一脉相承的幻术，简江越学艺不精，掐诀像小倌捏兰花指，半点威力都使不出来。今日坠进幻境中，五脏六腑疼得仿佛移了位，才知道幻术大成者以假乱真的厉害。

有系统干扰，这幻境没能消走他的记忆。闻渡眼前一阵阵发黑，没力气从别人怀抱里挣出来，索性幻境里不是自己的身体，抱着他的人也没有撒手不管的心思，便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人肉靠垫来。

揽着他的人轻轻调整姿势，让怀中人躺得更舒服。闻渡闭着眼，听见有人在身侧道：“将军，他……”

被称作将军的人淡声道：“当街坠楼，入我怀中，也是有缘，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把他带回去吧。”

随从应下他的话，又有些忧心忡忡：“可如此一来，岂不是耽误了入宫面圣的时间。将军还是先行一步，让小的带他回将军府吧。”

那人探进闻渡衣袖中，精准地把住了他的腕脉。手指温热，在皮肤上覆了一阵，烘得那块皮肉也跟着暖和起来。那人松开他的手：“他有灵气护体，伤得不算太重，但也不能随意挪动。不急着入宫，先将他带回府中安置。”

再好心的将军也不会为了旁人性命不顾自己的脑袋，不过天底下的确有一个人把他当作第一要紧事。闻渡憋着笑，闭眼去抓他的衣带：“师兄。”

钟寂按住他不安分的手：“伤成这样还乱动，躺好。”

师兄越发霸道，现在连乱动都不让。闻渡花掉一点很快就能亲回来的寿命值，挥挥手让伤势化为乌有，继续在传音中撒泼：“哪来的伤，一摸就好了。真的，不信你再摸摸。”

钟寂道：“闻渺渺，你见过谁伤重昏迷还能动来动去的。”

“就动一下，”闻渡枕在他怀里，不依不饶，“这么躺太别扭，容我换个姿势。”

“不喜欢这个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