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渡是被一阵轻微的触感惊醒的。

床头坐着一个人，轻轻解着他绑死在掌间的发带。那人把动作放得极轻柔，闻渡也就任他摆弄，闭上眼感知身体状况。

身上的伤已经被大致处理过，他浑身清爽，中衣大概也换了一身。周身紊乱的灵力早就平息下来，只是运转依然凝塞不畅，还需调息打理。

手上的动静不知何时停了，他打的那个死结终于被人解开，发带一圈一圈从掌间抽离，抽到最后，试锋剑没了束缚，当啷一声滚落在床沿边。

掌中一空，这把剑终于脱手而去。他左手受伤，右手沾了血污，还抓着别人的佩剑这么久不放，剑柄上大概已是血迹斑斑了。

闻渡不着边际地想：也不知道镜藏君看见爱剑污损作何感想，没准会一剑劈了我。

然而新的触感很快地打断了他的漫想，床头的人并没有理会这把绝世灵剑，反而小心翼翼地托起了他的手。

一方温热的帕子按在闻渡掌心，来人将手帕浸了温水，替他擦干净了手上的血污。末了，一只修长而柔软的手覆上来，轻缓地揉着他握了半宿剑，眼下正发僵的手指。

闻渡手指微蜷，并不适应这温情脉脉的照顾。他半眯着眼，偷偷打量起对方。

光线朦胧，他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柔和轮廓。正欲细看，那人终于放过他的右手，把它放进被子里。接着，他俯身过来。

闻渡立刻闭上眼，假装自己仍在昏迷中。

那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很快便要抽走。他闭着眼忽然发难，精准扣住对方的手背。

睁开眼，那人被当场抓个正着，但只是愣了一瞬，旋即手腕微转，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毫不留恋地消失在帐幔外。

布料从指尖流走，好熟悉的感觉，仿佛一瞬置身当年。

闻渡坐起身：“等等！”

他徒劳地伸手去抓，扑了个空。

惟有床头的风铃响了一声。

那人来无影去无踪，只有一缕捉摸不透的幽香萦绕在纱幔间，证明曾有人来过。

指尖还残存着几分温热的触感，闻渡拉开纱幔。室内陈设简洁，他盯着虚空处发了一会呆，眼神才逐渐聚焦，落到了床边的铜盆上。

方才那人走得匆忙，带走了试锋剑，却忘记把盛水的铜盆一起拿走，手帕就这样耷拉在铜盆边缘，垂落在水面上。此刻，水波微微起伏，映出了一张极陌生的脸。

平平无奇的，呆愣愣的脸。

“怎么回事？”闻渡盯着这张脸问系统。

吱嘎——

有人推门进来，他以为是那人去而复返，抬起头看。

“你……”

来人从门外探出半个脑袋，见他坐着，惊喜道：“你终于醒了！”

半炷香后，他和进来的少年一同坐下，在识海内外两重声音的夹击下弄清了原委。

【别露馅，我给你借了个新身份。】

不远处是今年仙门新弟子试炼的场所，系统检测到附近一个死去的弟子的位置，指使闻渡靠近事发点，又在他晕过去之后用易容模糊了身份。正好有人循着动静来寻试锋剑，看见他昏迷在地，把闻渡误认成参加入门考核的弟子，带了回去。

眼前笑吟吟的少年便是负责带队的修士：“别害怕，那魔物已经被处理了，你的试炼结果还作数。”

他笑起来有一颗明显的虎牙，从袖子里掏出一袋丹药：“入门考核只在秘境外围，你怎么一个人跑了那么远，我都没发现。也怪我没说清楚，让你无辜受难了。这是我从师兄那要的滋养丹药，就当是给你的赔礼了。”

闻渡木讷地应声，收下丹药，面上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少年果然没察觉这张脸下换了另一个人，犹自絮絮叨叨：“好险好险，要不是我师兄的灵剑找到你，你现在早就被那魔物吃了。”

闻渡呆呆道：“你师兄的，灵剑？”

少年只当他被吓傻了：“对啊，试锋剑。当时它一下子就飞出去，把我吓了一跳……还好你聪明，知道留着剑等救援，也幸好有它在，不然你就没命参加下一轮试炼了。”

闻渡顺着他的话聊了一会，套出了不少消息。这虎牙少年名叫柳植青，是浮月宫这一辈最小的掌门亲传弟子，钟寂的同门师弟，自告奋勇揽下了今年招收弟子的差事。此刻他刚刚领着待选拔的弟子结束第一轮秘境试炼，正要送他们去参加仙门总试炼。

几句话下来，柳植青已经对他信任非常，一巴掌拍在闻渡肩上：“再过半个时辰咱们就到了，你也出来走走，醒醒神。”

这话正中闻渡下怀。他顺从地起身，悄悄躲开柳植青勾肩搭背的手，跟着对方走出了这间小小居室。

出了门，目光所及便是一道长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房间，沿着长廊走出去，一大片开阔的甲板映入眼帘。

闻渡赞叹一声：“好气派的飞舟，不愧是天下第一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