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远看着皇帝震怒的模样，身后群臣的目光如芒在刺，落在他挺直的脊梁上，一刀刀剜下，露出内里不堪的血肉。

他很清楚，这些目光中有担忧，有厌恶，而更多的，是在审视他这条船知不知道他们带着身家性命登上，赌一个璀璨前程。

“陛下，刚才嘉懿她们所言，实在是骇人听闻，沈照野所犯罪孽实属罪恶滔天，只是通敌叛国这件事牵连甚广、纠缠甚多，还有如今距长公主殿下离世已过数年，其中细节早已变得模糊。儿臣以为，应将其先压入大牢，随后慢慢审查，不放过一个罪人，同样也不冤枉牵连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谢怀远双手作礼，沉声说道。

“不冤枉牵连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姜柏舟低声默念，随即自喉间滚出一声冷笑。她偏头看向前方的谢怀远，翻飞的袍角如刀剑闪过在半空中划开的寒光，秾艳的眉眼间凝着的是霜寒将出的冷意。姜柏舟凝望着那张虚伪可怖的脸，往日里假模假样的笑意落在阴影中，映在她的瞳孔上，像是恶鬼挣脱人皮，于阴影的遮掩下露出了他最真实的面貌与情绪。

“那么二殿下的意思是，我在冤枉沈照野吗？”

谢怀远转身看着姜柏舟，眉梢拧在一起，哪怕烦躁与仇怨将要自骨肉间溢出，他也只能温声回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

姜柏舟抬高声音，猛地打断了谢怀远未尽的话。

泪水随着她哽咽的嗓音在眼前迅速凝聚，如同断了线的珠串，在光影的折射下含着悲惧的情一点点没入衣襟。

“陛下，我母亲这一生无愧于天，无愧于地。为了家国安危，她曾多次亲上战场，不惧死生，于血雨腥风中斩杀无数外敌，她的背上、腰上、手臂上，全都是征战沙场留下的伤，每到阴雨天，那些战场上留下的暗疾便折磨的她浑身剧痛，难以入眠。可纵使如此，母亲她也无怨无悔，她说过，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心甘情愿做出的选择。”

“可怜长公主殿下她从杀机四伏、险象环生的战场中活了下来，却死在了那些肮脏的阴诡算计与人心中。”

谢昭临接过姜柏舟的话，抬步向前，冷峻的目光撞进谢怀远含着恨意的眼睛里，她指尖聚拢，轻抚着手臂上浅薄的伤疤，继续说道。

“谢怀远，你还有良心吗？”

谢昭临眉眼上挑，狭长漂亮的凤眼斜睨着谢怀远，昏黄的烛光顺着秋风飘摇而落，在她的瞳孔上附上了一层浅薄的光膜。

“对了，差点忘记了，你与沈照野的关系最是要好，我记得你之前......”

“够了。”

还未等谢昭临说完，皇帝便出声将其打断。

他先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谢怀远，在触及到他那幅沉不住气的模样时微微一顿，眼中划过一抹失望，随后便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了谢昭临几人身上，望着她们淡声斥责道：“你们姐弟平日里吵嘴还吵不够吗？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大朝会，是朝堂，岂是你们撒泼吵架的地方！”

面对皇帝的打断，谢昭临似是早有预料般，乖顺的闭上了嘴。她双手抬起俯身作礼，顺从的道了不是。

只是垂下眼睫的刹那间，漆黑的眼瞳中划过一抹讥讽。

其实在她写给皇帝的奏折中，早已将谢怀远的所作所为写了个一清二楚。同样的，在姜柏舟她们呈上的证据里，也都有谢怀远的手笔。

如何决断，她们全交在皇帝的手中。

而看如今的情形与皇帝的举止，答案已经分明，他想要保下谢怀远，哪怕这个孩子下手害死了他的亲姐姐，还想要害死他。

对此决断，谢昭临也并不意外。

毕竟皇帝年事已久，大权在握已久，心肠较年轻时软了不少。况且他还子嗣不丰，身前只有她和谢怀远两个孩子，做出这样的选择无可厚非。

只是面对着皇帝这样多情而又无情的选择，谢昭临难免为静姝长公主她们感到一丝悲凉。

你瞧，哪怕你为他付出了再多，哪怕你们之间有着多么亲近、深厚的姐弟情谊，当你成为了他的阻碍时，也可以被毫不犹豫的舍弃掉。

更何况，死人怎么比得过活人。

只是不管谢昭临心绪有多么的起伏翻涌，皇帝的决断已然不容变更。

皇帝面对着姜柏舟模糊的泪眼、面对着谢昭临作礼的身影、面对着谢怀远不忿的面孔、面对着众人或忧、或恨、或惧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

“来人，传朕旨意，陈国公沈照野，罔顾天恩，蔑视律法，罪大恶极，剥夺爵位，贬为庶人压入大牢，依律查办，所有涉事人员，全部严惩，以儆效尤。谢怀远，御下不严，行事鲁莽，禁足皇子府，无诏不得外出一步。至于他身上的事务，也全部卸下，交给昌平公主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