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亭只觉得一股大力将他往后狠狠一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一辆飞驰的轿车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飙了出去。

他猛地回神，惊出一身冷汗。

能在这个时候及时拉住他的当然是尹泊泠。薛怀亭刚转过头，一声“谢谢”还没滚到舌尖，就被尹泊泠劈头盖脸的质问打断：“你在干什么！”

薛怀亭没见过他这么疾言厉色的时候，一下子怔住。

尹泊泠脸上的表情像是愤怒，像是痛心疾首，又像是懊悔。他语气严厉地叫着对方的名字，声音是压抑着的低吼：“薛怀亭！你奶奶去世了，你也要不活了吗！”

薛怀亭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他呆呆地说：“我、我没有……”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尹泊泠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连大马路上也敢走神！但凡我刚刚没拉住你，那车就要撞到你身上去！”

薛怀亭非常小声：“我……对不起……”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你自己，你更对不起你奶奶！你要是——！”尹泊泠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差点冲出口的更伤人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恰好人行横道的绿灯亮起，他甩开薛怀亭，头也不回地走去。

冷静一下。

尹泊泠的灵魂像是分裂成两半，一半里面的愤怒像是岩浆一般翻涌，从咕噜噜的气泡里喷出许多伤人的话来，另一半则冷漠地旁观着，控制着这岩浆一般的愤怒不要往外溢。

闭嘴吧，有些话不该说。说出来，就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大踏步地穿过人行横道。

薛怀亭只在原地怔愣了半秒钟，就立刻追上来。尹泊泠走得飞快，他不得不小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尹泊泠！尹泊泠！”

这是头一次，他同桌没回头，反而走得更快。薛怀亭追着他穿过宽阔的马路，穿过绿地公园，一直追到河上的水泥桥前，哪怕他三番五次地凑过去各种说好话、试图挑起话题，对方也没理会他，只闷声不响地加快脚步。

薛怀亭有点追不动了。他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望着前面的背影，忽然鼻子发酸。

这感觉对他来说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小时候被人污蔑自己偷对方钢笔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感觉。

前面便是同时通人和通车的桥，这座桥跨过的正是曾经薛怀亭摔下去扭伤脚的人工渠。尹泊泠径直走上桥面，薛怀亭却脚下一拐，沿着桥边的楼梯下到渠边，看着水渠发呆。

水渠里的水并不清澈。也许是因为上游放水灌溉，也许是因为最近的连绵阴雨，现在人工渠里的水面已经不是当初他摔下去时那种到小腿肚的深度，而是颇具危险性的一人多深。

水面是一种藻类富集呈现出的浑浊的绿，薛怀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倒影被微风吹皱。恍然间，水面上的倒影一晃变成了薛奶奶，又一晃变成薛兴家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薛怀亭眨眨眼，那倒影又变，变成了尹泊泠的面容。只不过倒影中的尹泊泠眉头紧锁，眉目间充斥着怒火，就那么一语不发，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干嘛这么看我……”薛怀亭嘟囔道，向着水面上的倒影伸出手，“我又没做错什么事……”

尹泊泠找人找下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在他眼里，薛怀亭不知着了什么魔，整个人都悬在栏杆上，还在向着河面伸手，就好像里面有水鬼在诱惑他跳下去一样。

他的呼吸结结实实停滞了一拍。

尹泊泠不开口，是因为他实在不想在愤怒占据头脑的时候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可冷暴力并不是他的本意，他也时刻关注着薛怀亭的情况，因此对方没有再跟上来的时候，他几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天知道他一回头发现人没影了的时候有多惊吓。

好在这是一条笔直没有岔路的路，结合薛怀亭不见的时间点，尹泊泠很容易地就想到下桥。他确实是找到人了，可他万万没想到，当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居然会看见这样一幕。

尹泊泠直接一步跳下五个台阶，冲过去揪住书包的肩带把人往后重重一拉，带倒在地。薛怀亭无缘无故摔了个结实，本来是想发脾气，一抬头看见尹泊泠，气焰就低落下去，半晌憋出来一句：“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尹泊泠气到极致，反而开始冷笑，“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打算跳下去了？嗯？然后明天，不，说不定今晚就会有新闻报道，某某中学学生因压力过大跳河轻生，呼吁大家关注学生心理健康。”

“你老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薛怀亭被他的话刺到，也开始有点生气，“谁要往下跳了？”

“那你跑下来干嘛？”尹泊泠站在薛怀亭与河道护栏中间，冷声说，“起来，别在地上坐着。”

“你还问我？我怎么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薛怀亭没起来，像小狼一样控制不住地呲牙，“怎么着，只允许你发脾气，不允许我有点脾气了？！我又不是什么很贱的人，上赶着追你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