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鲤渊撇撇嘴,说:“总之,说明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不太懂,或者不太在意这些视觉的细节。但他在其它方面的细节完成得很好。”
周向青沉默着。
“你不想知道是哪方面的细节吗?”
“别人的世界,别人的记忆。”
王鲤渊用力点着头。“还有别人的情绪。每一次抓住他们的瞬间,我都能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的身体中抽出来,进入了我的体内。每一个世界的阻隔都在这个过程中陆续撕开,所有人的世界连成一体,然后我们就……”
“就无事可做了。”周向青说。
“我想说的是,我们就成了一支力量。而这种力量原本是他们想要控制,但如今被我们所控制的。”王鲤渊把那柄螺丝刀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一弹。螺丝刀转了两圈,最终十字花头指向了周向青。“只不过,我们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但未必没有别的办法。你为什么非要——”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王鲤渊打断了周向青的话。“这是我们夺取学院的唯一机会。在这里,我们虽然被关在牢笼里,但我们也是自由的。其它时候,我们看上去是自由的,但实际上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完全被学院所控制。”
“你在说什么鬼话。难道这就能改变你的意识仍然留在学院里的现状吗?”
“囚禁,还是自由,本身就是相对的。”王鲤渊挑起一根眉毛,然后又把桌上的螺丝刀弹得转动起来。最终,十字花头仍然指着周向青。“学院为什么允许仿生人登录学院,又为什么不允许仿生人担任高级职位,不就是这种情况吗?”
“那是因为自动化大崩溃的缘故。”周向青道。
“但是教授呢?为什么学院制度稳定之后,最近几十年从来没有增加过教授,也没有教授脱离学院?难道是因为再没有出过堪比前代教授的天才?难道教授们都如此喜爱学院,没有一个想要离开?还是说,教授们囚禁了学院,而学院也囚禁了教授们呢?”王鲤渊第三次伸出手,对着螺丝刀的金属杆重重一弹。螺丝刀飞快的旋转起来。
周向青沉声道:“我看你现在也开始自相矛盾了。如果你认为囚禁和自由是相对的,教授也是学院的囚徒,那么你所谓的夺取学院又有什么意义呢?”
王鲤渊的中指轻轻按住了高速旋转的螺丝刀的手柄。“问得好。我说教授们是学院的囚徒,是因为他们醉心于现有的技术,以及存在方式。但我说学院也是教授的囚徒,是因为现在这些教授们限制了学院所能达到的高度。只有我——”
“——只有你可以解放它。”周向青续道。“但你的高度又是什么?模拟战场,或是传销一样的学分买卖?至少你没有让我看到什么高度。”
王鲤渊笑了。“自由并不是你一定比别人高贵、高雅、高明,而是拥有表达自我、实现自我的权利。鲤鱼越过龙门之后,就成了龙,从而有了千变万化的可能性。但是,如果它呆在池塘里,那它永远都只能是鲤鱼。但是,难道你能把一条鲤鱼按在池塘里,然后说:‘看,它就只是一条鲤鱼’吗?”
周向青一时间愣住了。
难道她也和那些人一样,认为人类是人类,而仿生人只是仿生人?
但是,难道她就应该说,她不是仿生人吗?
周向青望着小房车外血红色的天空,缓缓答道:
“——我只是我。永远都是我。”
王鲤渊叹了一口气。他右手抓起那把螺丝刀,左手大拇指轻轻划过十字刀头。“这么钝的东西,戳到身体上一定很痛。”
周向青一个后撤步,跳了出去,在空地上等着。
王鲤渊玩弄着那柄螺丝刀,慢悠悠从小房车的踏步上晃了下来。“说实在的,仿生人的愚钝,比人类还要令人讨厌。再蠢的人也会想要自由,但你们,你们无法理解自由的高度。”
周向青咬牙道。“而你最讨厌的,是你自以为是的傲慢。”
“哦哦,这不是傲慢,也不是自以为是。这是通透。而你就像这个简单的工具一样,只知道寻找螺丝,而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很多别的事情,比如……穿透某人的太阳穴。”
周向青眉头一皱,双腿一屈一蹬,整个人像箭矢一般射向王鲤渊面前,想夺下让这个多话的小丑喋喋不休的东西。但王鲤渊整个人却像是烟雾一样消散了。
“虽然这不是我的空间,但只要是学院,底层的架构都是大同小异。”王鲤渊的声音从周向青背后传来。周向青猛地回过头,发现王鲤渊已经到了小房车对面十几米的一棵桃树边。他仍然拿着那把螺丝刀,嘴里说着:“所以,我可以随便拿个什么东西——”
他突然把螺丝刀狠狠插进树干之中。
周向青的右臂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虽然不同于她能够感受到的疼痛,因为疼痛对她来说仅仅是身体受伤的信号,并不会让她痛苦,但圣女草显然与她原本的身体有着不同的神经警示逻辑。这种疼痛让她整个身体都抽搐收紧,而她急忙去看时,却发现那把螺丝刀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插进了她的右臂。
“做这样的事情。”王鲤渊看着空无一物的树干说。“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等待完善的地方。但恰恰就是这些程序上的漏洞——”
周向青挣扎着伸出左手,想把螺丝刀拔出来。
但王鲤渊却突然在树干上用力一拍,螺丝刀莫名其妙地回到了他的手中,而插在周向青右臂的螺丝刀也跟着消失了。
“才构成了新的可能。而这,就是自由。”
“自由你个头!”周向青冲过去,挥出一拳。但这一拳仅仅打中了空气。
“对,就是这种态度。这种认为现实大于一切都态度,限制了这个本该拥有无穷可能性的空间,导致这个空间降格成为另一种卑劣的现实。”王鲤渊用螺丝刀轻轻拍打了几下自己的手掌,然后随手把它扔向空中。
此时周向青正在加速向王鲤渊的视野盲区奔跑。她不想让王鲤渊看到自己的动作而提前闪避,但王鲤渊抛出的那把螺丝刀没有任何飞行轨迹,就直接插上了她的衣服,把她扯向一边。这股力量让周向青踉跄了一下,她唯有凌空翻了一个跟头,算是稳住了身体的动势。
“普通的物理规律有严格的编译,显然是相关领域的教授专门调教过。”王鲤渊说着,对着空中一招手。那把螺丝刀再次回到他的手中。
周向青才没有管什么物理规律。而王鲤渊的炫耀让她极不耐烦。她慢慢调整了自己跟王鲤渊的角度,第三次向王鲤渊冲去。
只是速度并不如前两次快。
王鲤渊再次于她接近的时候消失,只是这一次周向青在空中翻了个身,双眼瞄准了王鲤渊出现的位置,而双脚落上王鲤渊刚才插过螺丝刀的桃树,用尽全身力量一蹬。她这次宛如一枚炮弹,借着桃树树干的弹性,以更快的速度扑向王鲤渊。
虽然她不知道王鲤渊到底利用学院系统的什么机制实现了这个效果,但是她不相信这个机制没有任何弱点。
然而王鲤渊这次并没有用那种神奇消失的技巧。
他只是在地面弄出了一个圆圆的黑洞,然后整个人都掉了进去。
周向青一时间愣住了。然后她不可避免地撞向地面。她两只手先着地,然后身体蜷缩起来,连续翻滚。
但王鲤渊就在这时出现在她的身边。就在她第四个前滚翻的时候,她看到自己前方的空中突然张开了一个黑色的圆洞,王鲤渊握着那螺丝刀就从那里落了下来,十字刀尖直接插向她的眼球。周向青只有右手加力,让身子滚向侧面。刀头擦过她的耳畔,扎在地面的泥土里。周向青侧滚之后正过身体,腰部用力,双手反扑向王鲤渊的头。
王鲤渊再次消失了,变成一团金色的烟雾,在空中一闪一闪地飘散,然后又在距离周向青三五步距离的位置出现。
“看到了吧。”王鲤渊甚至没忘了把他的螺丝刀从泥土中拔出来。“你难道没有做过梦吗?我小时候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怪物追击,我无处可逃。但我知道自己在做梦。然后我就在梦里想,我会飞,我会飞,然后我就居然真的飞了起来。尽管并不是像鸟儿那样振翅滑翔,而是爬楼梯一样跳一下升一阶,但我真的飞了起来,逃脱了怪物的袭击。而现在,你就在我的梦里。我只要说,你打不中,然后你就无论如何都打不中我。”
“你做你的美梦。”周向青抬头骂道。
“这不是美梦。只是一个普通的梦。没有太好,也没有太坏,我不能控制所有的事情,但也不是没有任何办法。”王鲤渊说。“因为我是这个梦境的主人。”
“你是这个梦的主人?那我呢?这不是为了折磨我而设计出来的囚笼吗?”周向青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她现在算是真的认识到,普通的办法应该暂时奈何不了王鹤北。她还没有找到战胜他的方式,但她并非不能找到。
“虽然你也在做梦,而且这个梦的呈现似乎跟你有很深的关系,但你是仿生人,你不可能成为任何梦境的主人。说起来,我也想问你,仿生人能梦到电子羊吗?”
“什么?”
“哈哈,抱歉。那本大崩溃之前的小说讨论了人类移情的作用和心理的他者……说这个你可能不太明白,毕竟你们现在已经没法随时查阅中央资料库,炮制一个抄来的答案。但我想说,梦境不仅仅是对过去的记忆,还是一种创造和超越性的思考。这也是学院完全应该具备的意义,只不过被一帮愚蠢的教授给毁了。如果没有这些蠢才,学院必然能达到一个更为高超的境界,神的境界。”
“你这个疯子。这只是一个虚拟空间,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
“没错,但难道虚拟仅仅是伪造现实,对可能性的复盘,永远甘当现实的影子?虚构不是那种渺小的东西。的确,虚构必然建立于现实之上,但也因此,虚构才具有超越性,一切现实中的不可能在这里都可以成为可能。虚构就是自由,自由就是生命。”王鲤渊用螺丝刀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也正因此,仿生人没有自由,没有生命,也没有意义。为什么要去模仿一个已经存在的物种?如果要创造自动的机器,就应该更有创意。至少也应该像……活化机械,而不是人类的仿制品。这种东西只不过是残废,没有任何用处。”
残废。没有用处。
周向青的眼中红光一闪。
这是她来这里以后,听到第三个人提到这个词。
虽然她的右臂已经换成了另一种东西,但她并不因此做不了什么。虽然她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但她并不因此就没有办法继续向前走。
虽然她并不了解王鲤渊所谓的自由,但她的选择全都出于她自己的意愿。
她就是她。她的存在也不再是为了让谁觉得有“用处”。
周向青呼啸一声,红光随之消退。反而亮起的是她左手的刀刃,而右手的圣女草纤维也开始抽紧,蓄能。
“看来你是终于打算认真一点了,我还以为这个梦就会一直这样无聊地等下去呢。”王鲤渊笑道。“那这个回合就让我先来提提兴致吧!”
他摆了个中规中矩投掷飞刀的姿势,将那把十字螺丝刀丢了出去。
螺丝刀在空中翻着跟头,撞向周向青的眉心。
但周向青像是既没有听见王鲤渊的话,也没有看到向她飞来的十字螺丝刀。因为她索性闭上了眼睛。如果王鲤渊真的像他所说的一样,他是自己梦境的主人,因此可以随意创造规则,那么视觉已经没有意义。
但如果她没有真正看透王鲤渊的行动,或者说,看透这个世界的本质,那么胜利更加无从谈起。
如果这是一个梦,如果这是一个梦,如果这是一个梦。
她自己做过一些模糊的梦,如今仍然留在她的记忆里的,唯有那一台老旧的、方头方脑的机器人。那是她在这段时间来最为恐惧的对象,也是她似乎唯一在梦中创造过的东西。
那个机器人就代表着她的过去。
她的过去。
过去。
而她的过去对她来说,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