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饮酒过度了。”
“我今日喝的是茶,还是你心肝送来的茶。”
漓容煦这才注意到,无酒不欢的沐姎公主手中白盏,浮浮沉沉的,竟是野见春棠。
他看着思乡蕊在茶碗底逐渐绽开,神情逐渐变化。
“皇姐是什么意思?”
“我想和你联手,把他们都送走。”
漓容煦心底咯噔一声。
“谁?”
“我啊,从小和被贬的父母颠沛流离,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我母亲却突然暴病身亡。”沐姎公主脸上挂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我才知道,咱们的父皇好做梦,梦见谁篡他的权位,他就要提前杀了谁。”
漓容煦瞳孔微缩。
“说起来你还要谢谢我。我是嫡长公主,父皇把母后杀了。才有你和你母妃今日的风光。”沐姎公主宛如一只山中猛虎般,拖着锦缎缓缓起身,目光森然,“父皇的梦里,预言都是真的。”
“什么意思?”
“父皇如今疯了,世上只有我,知道往后数年的天灾人祸,甚至……天后何时驾崩。”
漓容煦后退一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几乎是病态的沐姎公主。
对方笑笑,撩了一下发丝:“不信?”
漓容煦显然不信,他打开房门正要离开,身后又飘来幽然的一句。
“送你个惊喜吧,我可怜的弟弟。你大婚的时候,提前一个时辰去见见那位郑家的小娘,看看她在和谁幽会,哦,对了,这也是我从父皇梦中知道的其中一件小事。”
皇姐也疯了,竟如此胡言乱语。
漓容煦自嘲地笑了一声。
天家无情,他早就知道。
所以他才想和裴姻宁有一个家。
想到裴姻宁,漓容煦又神情黯然,不等他捋顺思绪,自己的随从匆忙来报。
“殿、殿下!”随从压低了嗓音,惊恐道,“裴娘子火烧灵堂,天后正好驾临,说是要处置裴娘子呢!”
…………
鹿门侯府。
雅致的花厅鸦雀无声。
虞芳菲呈上一盏“野见春棠”,看着天后抿了一口,眼底露出期盼。
天后陛下明显就很青睐裴姻宁,要是陛下愿意为她出头就好了。
可是……会吗?
虞芳菲忐忑地想着,瞟向面容沉静的裴姻宁。
可让她失望的是,天后第一个看向的却是裴洸。
“裴翰林。”
“臣在。”裴洸嗓子眼发紧,脑袋垂得极低。
“献过不少诗赋,倒也是个青年俊才。”天后说着,不等裴洸面色转喜,又看向虞芳菲,“朕记得,鹿门侯献上的‘定疆檄’,也曾有这位裴翰林的润色和署名吧。”
裴洸眼尾一跳,余光不由得扫向裴姻宁。
鹿门侯和他都没有这个才华,是裴姻宁当时为了取得两边的支持,让出了署名,自己则隐身幕后。
当时他怕天子钦点,对定疆檄倒背如流,可如今……这都多久过去了。
想到此,裴洸脸上沁出了冷汗。
“那檄文‘牙尖嘴利’,听着着实痛快,朕时常让身边女管读来听。如今赵卿恐怕要调养日久,作为另一个著者,裴翰林,你来檄文中润色的是哪几句?同诸卿鉴赏一番,以消这堂中郁气。”
还好,还好。
裴洸稳定心神,既不是要他全背,那他随意挑几句还是可以的。
“臣献丑了。”
侯府自不可能让人空谈,让人抬上一张楠木案,备齐文墨,就等着裴洸发挥。
裴洸连忙磨墨开笔,稳住发抖的手,写下檄文中的一句。
“北原板荡,先王喋血于狁地。玉刀憾提,万民同哭于月坠。边城白骨累累,关中驽马愤蹄。天疆积恨,无血不平!千军甲立,万兵同仇,值此一役,汗青留名。”
写到这里,裴洸虽明知是裴姻宁捉刀,却也难免沾沾自喜。
历来帝王考校翰林,就是为了升迁做准备,今日过后,他不用替宗家办鹿门侯府这些破事,也能青云直上。
在场众人也这么觉得。
天后也频频点头,她特意绕到一侧,无视地走过裴姻宁旁,赞许了几句裴洸的书法,话语一转。
“这檄文朕甚爱之,不过……”
“‘天疆积恨,无血不平’这下一句,壮情之意虽好,却还是欠些意思,既然裴翰林成竹在胸,不如现场续上两句,承上启下,以全朕心。”说着,不等裴洸说话,天后微微笑着,拿起墨条,“朕,亲手为你磨墨。”
一时间,众人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帝王点笔,御手磨墨,古今多少文豪毕生求之而不得的恩典,竟就落到眼前人身上了。
可换言之,帝王磨墨的这点时间,你若写不出来,那可是千古第一笑柄。
这一下,连虞芳菲都看见裴洸眼底的慌乱了。
天后说着,还当真就磨起墨来。
细细的墨条摩擦声中,一息、两息……十数息过去,裴洸的脸色由赤红到惨白,可天后却视而不见,待墨色成熟,她用笔尖在墨上舔了舔,遥遥递去,裴洸慌忙去接,却见眼前苍老的手提前松开,那支笔掉落在他衣袍上,划出一条拖长的墨痕,旋即坠地滚落到一个人脚边。
裴姻宁的脚边。
这一刻,裴姻宁微微抬眼,天后正注视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仿佛无所不知。
她感到心在胸腔中搏动,如利刃鸣于匣中。
裴姻宁捡起了那支笔,只不过没有递出去,而是深深一拜。
“既然裴翰林文思枯竭,那臣女,斗胆献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