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岑，你别着急，你仔细看看，协议里写了。只能给一个初始身份，还有当时的处境，也就是给一个开局。”陆晏清表情郑重，一字一句道，“我当初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自己想说的，跟这个协议，没有半毛钱关系。”

顾青岑闻言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别过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才将心里那股劲压下去，她其实就是想确认一下，自己手里究竟还握着甚麽东西。

她抽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哑着嗓子道：“那你方才说，若我觉得不对劲，就上去看一看。看什么？”

陆宴清道：“协议里写了，体验结束之后，可以选择调取体验期间的影像留存。平台那边有存档，你若是想看，可以去调。”

顾青岑闻言愣了一下：“影像留存？”

“嗯。”陆宴清道，“你在大禹朝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做过的事，都有留存，甚麽时候想看了，就能看。”

顾青岑攥着茶盏，半天没说话。她忽然想起孙宁，站在灶台前，教学生切菜时的样子，想起赵墨书第一次，站上讲台时，声音发紧，后来却越讲越稳的模样，想起王娘子挽着袖子搬长凳，搬得一头是汗，还不住念叨的样子，想起沈夫人独自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盏，看学生们颠勺时，嘴角那丝浅浅的笑，想起陈大夫，蹲在地上，拿手指头画药材图，被学生逗得胡子，一颤一颤的样子……

那些人，那些事，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才发生过。不止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清清楚楚，清楚地就像是昨天的事。

顾青岑低头想了很久，才低声道：“我……我不知道该不该看。”

陆宴清看着她，没催她。他只道：“看不看都行。那些日子是真的。不管是协议也好，体验也好，你走过的路，是真的，你流过的泪，是真的，你护住的人，也是真的。你心里有数，便不必非得去求证。”

顾青岑没说话，她将那张协议折好，搁在茶几上，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她没觉出来。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灯火连成一片，车流不息，跟大禹朝那夜，城楼下的灯火阑珊全然两样。可她站在这儿，忽然觉得，两个世界，她都待过，都活过，都爱过。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又是假的，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她转过身，对陆宴清道：“我不看了。”

陆宴清看着她。

“那些人，”顾青岑道，“我在心里记着就行。不必再去翻那些存档。翻出来又能怎样？阿满活不过来，采蘩堂也带不回来。可她们在我心里活过，这就够了。”

陆宴清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只道：“好。那便不看。”

顾青岑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完了。她搁下茶盏，忽然道：“陆宴清。”

“嗯。”

“不管那段日子，是真是假，”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在城楼上说的那些话，我也记着，是真的。”

陆宴清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凌乱的长发整理了一下。他的动作极轻，像是生怕碰疼了她。随后他低声道：“我也是。”

……

顾青岑心里清楚，她自己讲得干脆利落，十分洒脱，仿佛那点事,早就已经翻篇了。可心里那道坎儿，她仍旧没迈过去。她只是不断地给自己心理暗示。这不过是一段经历之后的恍惚，不是什么病。

只是她现在还没转变过来，可能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她将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念得多了，便像是真的了。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还是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大禹朝了。

陆宴清瞧出来，最近顾青岑的不对劲。他嘴上不说，行动却比从前，多了几分紧绷。夜里睡觉时，他会醒一两次，伸手探一探，她还在不在。平日里会多看两眼，顾青岑的脸色，若见她眼底发青，便不动声色地将她带到床边，想尽办法哄她多睡一会儿。

有一回顾青岑，睡午觉醒来，睁眼就看见，陆宴清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正在处理一些工作事务。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只问一句：“吵醒你了？”

顾青岑摇头，伸手把他拉回床上，什么也没说。陆宴清顺势躺下来，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手臂环过来，不紧不松，刚好把她圈住。顾青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稳的。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就这么躺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被角上，暖融融的。

过了好一会儿，顾青岑才闷闷地开口：“你最近睡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