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夏应了，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见顾青岑独自坐在灯下，将那盏茶慢慢喝完，灯火映着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第二日一早，采蘩堂的门，早早地便开了。锦夏将招聘会的事，简单地写了告示，贴在门口，让来往的人，都能瞧见。

告示上字迹端正，墨色新鲜，引得不少过路人驻足。

阿秀那批走了的学生，名册上添了去处，后头又留了一行小字：工钱自挣，去留自定。若有委屈，学堂为后盾。

顾青岑站在门口，看着那告示，瞧了好一会儿。

晨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得那告示的纸角，微微翻卷。她知道，这条路还长，可第一步，总算是稳稳当当地迈出去了。

……

“姑娘，今儿个午后，又来了三家。都是听说了招聘会的事，从邻县赶过来的。一家是清河县的酱园，一家是安平镇的酒楼，还有一家，是定州府的，说是想跟咱们合办学堂。”

顾青岑一怔，伸手翻开最上头那张帖子。清河县的酱园，她听说过，是祖传三代的买卖，专做酱菜，在那一带颇有名声。

安平镇的酒楼，规模不大，但东家是个爽利人，帖子里，写得也实在，说想寻两个能掌灶的，工钱从优。倒是定州府那家，让她多瞧了两眼。

帖子写得很客气，说是久闻采蘩堂之名，想请顾掌柜派人，去定州府开个分号，由他们出铺面、出本钱，采蘩堂出人手、出方子，利润对半分成。措辞诚恳，条理清楚，一看就是正经做买卖的人家。

顾青岑将帖子放下，沉吟片刻，问道：“送帖子的人呢？”

锦夏道：“还在前厅等着。说想当面，跟您聊聊。”

顾青岑理了理衣襟，起身往前厅去了。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石青色团花褙子，头上戴着一对银点翠的耳坠子，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体面。见顾青岑进来，她起身行了个礼，自报家门姓周，是定州府周记粮行的当家娘子。

“顾掌柜，我明人不说暗话，”周娘子坐下后，开门见山道，“我娘家在定州，开了几十年粮行，铺面人脉都有。可我瞧了这些年，发现一个事——定州府里，女子能做的活计太少了。绣坊、浆洗、帮厨，翻来覆去，就这几样，工钱低不说，还得瞧人脸色。我听说您这儿，教出来的姑娘，手艺好，人也正派，便想着，能不能跟您合办一个。地方我出，本钱我垫，您只管教人派人。赚了钱，咱们对半。赔了，算我的。”

顾青岑听完，没有急着答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周娘子这番话，说得敞亮，也实在。定州府，离京城不远，若能在那儿立住脚，往后再往周边铺陈，便容易了许多。

“周娘子爽快，”顾青岑放下茶盏，道，“只是有一桩，我得先说在前头。采蘩堂出去的姑娘，工钱得她们自己拿着，学堂不抽成，这是规矩。”

周娘子闻言一愣，随即笑了：“顾掌柜这规矩，倒是头一回听说。旁人家办学徒，哪个不是从工钱里，抽三成五成的？”

“采蘩堂不抽。”顾青岑说得平静，“姑娘们自己挣的，自己攒着。往后嫁人也好，自己立门户也好，手里有钱，腰杆才硬。学堂要活，靠的是教手艺，卖方子，不从她们身上刮油水。”

周娘子沉默了一瞬，随即点头：“成，这规矩我认。冲您这句话，这买卖，我做了。”

两人就事，又细细地商议了半晌，从铺面选址，到师徒名分，从方子归属，到账目核查，一条一条，都落在纸上。等周娘子起身告辞时，天色已经暗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瞧了顾青岑一眼，笑道：“顾掌柜，我原以为您是个办学的，如今瞧来，倒像个做买卖的。”

顾青岑也笑：“办学和做买卖，本就不冲突。学堂要活下去，得会算账。可算账归算账，良心不能算进去。”

周娘子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