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就不吃吧。”
魏延的腔调和平常不一样,低沉里夹杂着绵密而幽微的委屈,像是在控诉,偏偏又与他的气质全然不符。徐绫不禁微微皱眉,乜了他一眼。李吏员更是听得一头雾水,觉得魏延这个人的脾气委实难测。
赵二郎拐了拐兄长的胳膊,小声问他现在该怎么办。赵大郎一时间也没了主意,虽然实在想不出来,刘备麾下有哪位将军姓徐,但已经不重要了。徐绫没有印信、没有令符,仅凭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差遣了陈大郎这样的壮士。他们兄弟有几条命,要去跟背后不知有什么大靠山的人作对呢?但若就此收手,又确实不甘心。
“魏将军,”赵大郎义正辞严,“那些雒城细作也忒可恨!若非您昨晚杀伐决断,还不知要发生什么乱子!您真是英雄豪杰——”
“想说什么?”
“小人只是在想,千日防贼、亦难免有漏网之鱼。但这些贼子未必时时谨慎,若瞧见细作踪迹上报各位官长,不知可有赏格?”
这泼皮,脑子转得倒快。
“有啊,”魏延哼笑一声,“查办细作、兹事体大,向来由本人亲自过问。你有何线索,不妨来我营中一叙。”
魏延大步上前,垂眸从他们脸上淡淡扫过。赵家兄弟都是高挑之人,极少有这种需要仰视才能看清对方眼神的时候,不由得缩了缩肩,唯唯诺诺,平生第一次懊悔自己为何天生骨架宽大,不能当场缩成一团。
围观人群已经散去大半,那一小撮聚在一起的妇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影。但孟十娘仍然站在那里,炯然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见徐绫朝自己走来,她并不惊慌,更没有带去麻烦的愧疚,施施然行礼道:
“以官长的出身,竟愿意耐心操持这种乡民小事,小妇人佩服。”
徐绫望着正在忙碌分装的陈大郎和他叫来的同袍,轻轻摇了摇头。表面上看,她阻止了赵家兄弟对韩丽娘的趁火打劫,再加上高二郎的事情,作为书佐的第一次差事应该可以评一个妥当。但实际上,从不得不启用陈大郎的那一刻起,在她心里,就已经算失败了。
当然,赵家兄弟那等刁民,除了震慑,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完全错判了孟十娘,如果不是借助陈大郎的老兵气质让大家误以为这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仅剩的方法就只有借助魏延亲兵强行压服。若当真如此,与高二郎之死合在一起来看,她今日所作所为,就很难叫人相信全然出于公心。
昨日那枚被她推回给刘封的龟钮银印,终究还是换了一种方式落回到她手中。这份走错一步的苦,她认下了。
徐绫转向孟十娘,这位中年妇人其貌不扬、皮肤粗糙、衣着简朴,手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见到李吏员摆出算筹时,眼里甚至还掠过一丝新奇,显然之前不曾正经学过算术,纯靠掐指心算。徐绫从未想过,自己头一回失手,竟是因为这样的人。孟十娘回视着徐绫,见她眼睛乌沉沉的、看不出喜怒,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睫,泄露了一点尚未平复的情绪。
“丽娘的女红极好,手脚也麻利,我确实想过让她跟着我们一起做事,不是故意虚晃你们。三郎出事以后,我最担心的就是赵家兄弟。那两人实在难缠,我也一直没什么好办法来应对。官长今日能为丽娘作主,我很是感激。”
孟十娘语气诚恳,徐绫凝神端详着她,竟找不出半点作伪的痕迹,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困惑与不解。孟十娘笑了笑,继续说道:
“官长此时想必觉得,我这小妇人说话做事前后矛盾、虚伪得很吧?”
“十娘言重了。”
“以官长所见,我们这群孀妇稚童,是如何做到不仅垦田没耽搁进程、甚至靠着织布缝补还有盈余的?”
勠力同心这四个字就在徐绫嘴边,但对方既然特意问了,这个答案似乎有些太过简单。注意到她的犹豫,孟十娘又问道:
“官长可曾见过田垄里的翻车么?”
翻车,是一种用来引水灌溉的器械。徐绫并非五谷不分之人,在曹操对伯父徐庶大加赏赐以前,她与族人是要亲自务农养家糊口的。见她点了点头,孟十娘没再卖关子,自问自答道:
“我们就如同那翻车一般,将耕田、织布、浆洗、缝补这些活计拆分成一环又一环,每个人无论难易、都要出力,这台翻车才能一直转下去。但丽娘的孩子太小,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要丽娘照看喂养。我不能因为她,而让这台翻车失灵。”
她看了看远处正与陈大郎交谈的韩丽娘,韩丽娘似有所感,抬眼与她四目相对,咬着唇迅速移开了视线。孟十娘叹了口气:
“丽娘伤透了心,怕是以后都不会理我了。”
徐绫看了看韩丽娘,又认真注视了孟十娘良久,双手交叠,朝她深深行了一个揖礼:
“慈不掌兵,多谢十娘教我。”
正午的日光洒在玄衣上,烘托出一层薄薄的暖意。孟十娘眸光微动,弯下腰,也学着她的样子比划出一个不太像样的揖礼:
“愿官长前途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