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姆哈忒独自行走在空荡荡的走廊，踩着台阶往下，走向底层的观察窗。

人鱼好听的嗓音先于景象传进耳中。

她们的声音错落交织在一起，有的温柔、有的活泼，中间混着维萨斯时不时的应答。

里姆哈忒停住脚步，从拐角处用余光扫了过去。

只见维萨斯已然被人鱼姬团团包围，气氛火热。

看来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呢。

也许不需要担心他的心理状态了。

唉，自己还是回去吧，关心一下雷诺哈忒那边的感受，不也挺好的嘛。

里姆哈忒嘴角翘起，心里这么想着，却后退几步，退到阴影处，远远看着对面的动静。

开玩笑的。这种一看就是喜闻乐见的展开，遇上了回避一下就好，不要对乐子人的「喜悦」抱太大期望啊。

就在里姆哈忒正思索时，鲁莎卡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双袖捧起一副整整齐齐的卡组，递到维萨斯面前。

“这是我们的卡组，”人鱼公主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除了阿红的卡，还需要你去问一问她的想法，其他的卡，都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梅洛从鲁莎卡身后探出脑袋：“我们的力量已经变得很强了！这一次一定帮上忙的！”

“就是这样，”塞壬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勉强在古怪气氛中撑住，说：“话说，你为什么会带着那个男人一起来？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吧？他可不是个好东西！”

“就、就跟雷诺哈忒一样，甚至比雷诺哈忒还要坏！他派了好多人来抓梅洛。”

“他还让红人鱼姐姐特别痛苦……”梅洛喃喃低语，低下头，扭捏着袖摆的轻纱。

哈弗直直盯着维萨斯，发出“盯——”的声音：“维萨斯，不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同伴吧。”

维萨斯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鲁莎卡递来的卡组，伸出手，却把它推了回去。

他先回复了鲁莎卡：“抱歉，我不能接受你们的卡牌。”

鲁莎卡的微笑渐渐消失，疑惑地追问道：“怎么了，为什么？”

“……无论是莱斯哈忒，还是雷诺哈忒，他们都是我的侧面。”

维萨斯的话令人鱼脸色一白。她们极力想要无视，那声音却还是一直传到耳边：“对我来说，他们不是所谓的同伴，而本该是我身心的一半。”

“我能向你们承诺的，只有单薄的一句，在这个轮回里，我不会让他行恶。”

“可倘若我不能结束轮回的循环，”维萨斯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那么，我会说服莱斯哈忒在未来前往一世坏。如果雷诺哈忒不曾悔过，莱斯哈忒就会让你们获得自由。”

此外还有两个可能，是维萨斯没有说出口的。

——如果雷诺哈忒没有让人鱼诞生呢？那么谁来担当造物主的职责？

——如果雷诺哈忒改过了，不再苛待呢？她们的情感又会流向何方？

即使是从维萨斯口中说出来的未来，人鱼们也无法想象，就像在听不是自己的故事，偏偏极有可能发生。

一时间，无人接话。

好半晌，哈弗才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不，不要那么说……好可怕。”

梅洛消沉地说：“我们、没有被接受……”她悲伤的话语，像是在冰冷的空气里又灌入了一阵寒风。

“你这个过分的人！”塞壬还在硬撑，瞪着维萨斯，眼眶泛红：“已经给出去的东西，我们才不会反悔呢！”

她不禁在心底抱怨，这到底是什么啊，破坏者与救世主的身份也能变化，故事里的英雄和反派融合，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变化好快，能够哭泣的地方只有家人的怀抱。

间断响起的低泣声中，哈弗，梅洛紧接着扑了过去，最后连塞壬也没有忍住，三个人鱼挤在鲁莎卡怀里。

鲁莎卡包容地接住了她们，她微微低头，下巴轻轻搁在塞壬的头顶，朝维萨斯投去微暗的一眼，深吸一口气，用袖摆拢了拢妹妹们。

“我们走吧。”

里姆哈忒站在阴影里，此刻退也不是，进也不是。直到人鱼们穿过了门扉、从他身边经过，他才无奈地对她们微笑。

“抱歉打扰了。”

“不，没事的……”

鲁莎卡垂着头，低吟着，走向台阶之上。

伴随着纯洁无瑕的珠光远去，金黄安详的阳光笔直地到来。

这一层楼的两侧开着大窗。

窗前是牵系着千条万条星轨的深夜，在海面上勾勒一番明晃光线流动的信号，黑赤色的舱壁映着窗外的微光，狭长的走廊因此显得比实际更深。

维萨斯背对窗户，坐在窗沿延伸出来的过渡防撞梁上。听见脚步声，他转动眼眸。

脚步声在两侧黑赤色的墙壁间来回折射，传荡远去，渐渐朦胧。

里姆哈忒在几步外停步，说道：“晚上好。”

维萨斯侧过头，轻轻颔首，回应道：“晚上好。”

“你的兴致不高呢，”里姆哈忒这时才又慢慢接近，在维萨斯对面的舱壁下停住，后背靠在墙面。

“刚才的事，有必要说得那样绝对吗？”里姆哈忒自然地问道。

维萨斯其实更希望维持当下的宁息。

不过，在这个场景下，有个值得信赖的人陪伴在身旁，能和他交流一下彼此的感受，倒也不算坏。

“……连我尚不能完全接受自己，何况她们呢。”他许久才出声，回答「喜悦」的疑惑。

“对我而言，那只是顺手为之的事，却要人遗忘恶的恐怖，逼迫自己向善，假装一切仍然圣洁——这难道是正确的吗？”

里姆哈忒叹了口气，挨着另一侧的梁坐下来：“我知道，这就是信仰之爱啊。”

“那更不应该了。”维萨斯的声音平淡，“我不觉得现在是考虑信仰的时代，也不认为自己有长久维持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