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照见高低错落的古宅。苍蓝屋瓦,洁白墙壁,月华香花,身处其中,他的心一点一点平静下来。仿佛万念皆空,不再有怒海翻腾,也不再有如山恨意,对世界的蔑视和仇恨都从他心中淡去。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一定要变得更强,杀了所有妨碍他的人……凡此种种的杂音悉数消失了,只有一阵轻盈的余音,像木屐姗姗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啪嗒、啪嗒。
鬼心道,为什么来的路上五内如割,真的抵达这里却截然不同。
要是那时候到山上来看看就好了。
“这个地方……素流的道场,很漂亮。”
“因为也有你的功劳,”恋雪轻声道,“以前你打理我们的庭园,花了很多心思。”
什么啊,原来他以前还当园丁。鬼笑了一声。
宽阔的道场,屋宇众多。
但越往里走,却越见许多房间空空落落,没有家具。方才二人走过会客的座敷,他往里一看,也只有几个蒲团而已,训练场内也只有寥寥二三坐席,想必平时根本没有人上门来。
什么门生众多,闻名遐迩,果然是她骗了他。
他随手拉了一下障子门,许多扇障门已经门体错位,抽拉很不方便。
猗窝座挑眉道:“看来你请来帮你打理道场的镇民不怎么样。”
“不过没关系,我帮你把它们都打理好。”
说着,他似乎已经想上手——
只是几扇障子门而已呀,恋雪连忙抱住他健美的胳膊:“一来就要修东西吗?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他本想说自己不用休息,但说出来的却是:“也可以。”
她牵着他在一间正对庭院的房间前停了下来,道:“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恋雪顿了顿,又轻声道:“这里也算你以前住的地方吧,毕竟以前我们总是待在一起。”
微风拂过,松月盈窗,庭中的芳草随之摇曳。
四方的缘侧画框般将一方夜空框起,似乎曾有许多个夜晚,他坐在这里,和房间里的女孩一起遥望远方的天空。夏天花火盛放的天空,冬天新雪飘落的天空。
猗窝座怔愣片刻,暗金的瞳回转,看向如今空无一物的房间:“不过这里没有被褥枕头之类的东西吧,你怎么休息?”
“这……”
“手臂。”
“啊?”
“你可以枕着我的手臂。”
“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鬼低笑一声,“以前我们不是一起住在这里么,难道你以前从来没有枕过我的手臂?我还以为人类的伴侣之间都会做这种事情。”
他又道:“这里的灰尘太多了,我把地板擦一下你再进来。”
至于这个房间他是怎么“清扫”的——
等他从房间里出来时,恋雪发现他的上衣不见了,健美分明的胸肌和腹肌直接映入眼帘。
不是说鬼的衣物也是血肉的拟态么,那猗窝座先生随手脱下那件短褂把地板擦了,岂不是用的……呃。
恋雪只觉不能深思……
*
猗窝座先生肌肉强健的臂,从面积的角度来说,似乎、也许、确实,可以充当枕头。
但直接枕在他的手臂上,二人间的距离也太近了。
只要她稍微翻一个身,就会立刻贴到他的怀中。距离之近,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的视线,全都围绕在她方寸之间。
恋雪睁开眼,果然对上一双暗金色灼灼的瞳。他一直没闭眼,妖异金瞳一转不转地盯着她。
她真是无奈了。
如果一直有一个人在旁边盯着看,她要怎么入睡呢?住院那几天,她精神不大好,被他从旁“观察”着也能因为疲惫和困意睡去,但现在她既然已经好转了,他的视线触感便无比分明,暗金的丝线般密密将她包围。
她伸手盖在他暗金色的眼睛上,笑道:“猗窝座先生,请你不要这样一直盯着我,我会睡不着的。”
狛治,你,呃,你怎么睁着眼睛?有点吓我一跳。
只是稍微查看一下你的状态,你晚上有时候会冒汗或者发冷。
可是你这样不会很辛苦么,晚上还一直要注意我的……真的,你也快点睡吧,我没事的,我最近好多啦。
她纤柔的手轻轻抚摸着他冰凉的眼皮,渐渐地,她指腹下泛起了一丝热度。恋雪微微垂眸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她往前一靠,便贴在了他怀中——那青灰色如大理石般的胸膛。
身前的人,他另一条臂很快抬起,轻缓梳拢着她流丽披散的黑发。梳着她头发的手,渐而向下,改为轻拍着她的背。
就连这个动作也一模一样。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
*
她睡着了。
柔和的颊,清削的颔,纤小挺翘的鼻尖,弯弯的眉,长睫毛。他几乎把她容颜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即使依她所愿闭上眼睛,这张美丽的脸也时时浮现在鬼的眼前。
探查到她已经熟睡,幽影中的鬼再度睁开眼睛,仿佛没有眼睑的蟒蛇一般,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怀中人。刺青深蓝,横纹状,垫在她熟睡的面容下,她的黑发披散下来,红灯映雪一样的脸靠在他死灰的胸膛上。
莫名地,他想起拉紧了窗帘只点燃一支蜡烛的午后,她读给他听的异国的故事。神女误吃了石榴籽,从此被长留幽冥之中。
和以前一样?
难道人类时的他也会这样无时无刻不想把她锁在他的视线中么。
不知是否他的视线太过强烈,她在梦中也若有所感,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二人之间也因此拉开了小小的距离。
猗窝座修长的臂向前一扣,顿时又把“胆敢”脱离他领地的人揽回怀中。一线月影斜照而入,将鬼高大的身影投映在睡梦中的女孩身上,将那一片轻姿瘦影全然笼罩。
纤瘦的腰,秀骨盈盈的肩,全都在他掌中。
如果可以,他希望她不止在他掌中。
双臂再收紧一寸,她的背也毫无间隙地贴上他的胸膛——如果可以,他希望把她整个人摁进他的身躯内。猩红血肉转瞬涌动围合而上,将她吞没,从今往后,她会在一个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从今往后,地久天长……
思及此处,鬼不禁微笑。月影苍白,照在他青灰色的死的皮囊上,四下草木的影子都在壁上蜿蜒涌动,曾有过许多二人记忆的小房间,此刻如同幽冥地宫。
不行,不可以,不能这么想——
猗窝座发现自己在笑的时候,简直冷汗淋漓,耗费所有心力才把那恐怖的念头驱逐出脑海。
鬼喘息深重,垂首将头颅靠在爱人的发顶。她黑发间寂静的阴凉,暂时冷却了他因那疯狂贪念的余温而战栗的心。
他维持着这个垂首的姿势,像一个因为做错事而惶恐的孩子。
鬼的金瞳空洞地望着怀中背影,心中反复呢喃: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