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流，曾经的门派，同源的武道，只是她的一派胡言。

……根本没有这样一个流派。

大大小小的道场，或高或低的门楣，皆如荒野中苍白的蔓草在他眼底烦人地摇摆，即使走到这座海中孤岛的尽头，也没有他要寻找的东西。

在他面前跪倒战栗的道场主，全都说没听过“素流”之名。

什么一起经营道场、素流拥有越来越多的弟子，心中源源不断浮现的她的话语，只令他感到滑稽与可笑。

会因为她三言两语而四处搜寻那座失落的道场的自己，更是可笑无比。

反正遍寻无果，与其继续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启程回关东去。当然不是因为她在关东，他还没有无聊到那种地步。而是在横滨出现了一座自称关东第一的道馆。

胆敢自诩第一的弱小之物，势必会招来戏耍他们性命的捕食者。

一地鲜血，一地横七竖八昏迷的人。血腥所激起的短暂兴奋退去后，升起的又是巨大的空洞与无聊。不过是，永无尽头的生命中无聊的又一日。一百年来，数不清的道场在他拳下倒塌、崩毁，倒下的废墟环绕堆叠在他的旅途中，像浑浊的潮水在四周涨起，遮挡着什么东西，令人看不见水域中的陆地。

迷雾中究竟有什么，他也懒得去看清。

反正肯定只是一些无聊的、可笑的东西，一个破旧的八音盒上转动着的两个小人偶。

在折返的路上，偶尔他也想象过素流是何等模样。鬼在心中嗤笑，一百年前的江户建筑，不过一堆土壁和古老的木骨架。古老的木头宅邸。廊下修枝齐整的松木。同样木质的屐履，在他耳边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快的音乐……

算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门派，一座，早已淹没在荒野中的道场，还值得他去回忆起来吗？

但一想到就此抓住了她的把柄，他原本还索然无味的心境，立刻又疯狂地喜悦起来——

*

医院吊点滴的玻璃瓶悬在恶鬼的头顶，盐水缓缓从瓶中流下，映在他暗金的眼中像一盏迷离的灯。久不深入人类的社会，他未料到他们已有这么多新的发明。

念咒，烧符，放血，吃鸦片，吃水银，人类为了驱散疾病而种种滑稽手段，竟也渐渐发展到有模有样的地步。他不屑嘲讽的事物，峰回路转地，他承认他对它们有一点感激。

因为她渐渐好了起来。

苍白的脸庞逐渐晕染微红的华泽，斑斓的玫瑰色云彩的光，绒绒地在她颊边点缀着，泛出柔和的晶艳。

在她的心跳和呼吸之外，他终于开始逐渐听见其他声音。风的声音，柿子树沙沙的声音，草叶上清晨的露珠滚落的声音。以及人间其他碎语闲言，他从不在意的蝼蚁蚊虫的嗡鸣。

……无聊的世俗的称呼。素山小姐的家属，素山小姐的丈夫，素山先生。医院的医护理所当然地用她的姓氏称呼他。

大约是因为恋雪住院动手术那天，护士提醒他家属签字不能只签名字，要加姓氏。他只想立刻陪护到她身边，根本不愿在这些手续上多费时间，干脆在他的名字前极快地又加了素山二字。

误会就此而来。在一般人眼里，一个年轻的男人陪护一个年轻的女人，除了夫妻也没有别的名义可用了。他听在耳中，不作任何否定。

就连她也打趣他：“猗窝座先生，你这是默认了么？”

“我只是懒得和……”懒得和一群人类多费口舌。

猗窝座转念间停顿片刻，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视线投向窗外的夜色，随意点了点头。

鬼的听觉超乎自然，她说这俏皮话的时候，他分明听见她的心跳快了起来。看似是打趣，却悄悄地来试一试他。

人类的夫妻也会恩爱尽失，也会背信弃义，看似永结同心，实则单薄如纸。但如果拥有俗尘中的关系能让她开心，他便承认一切他曾经不屑的庸俗浅薄的关系。

他不过顺着她的意做了个不痛不痒的动作，她不知为什么，居然没有像以往一样半是柔情半是逗趣地引着他继续说下去，而是微微地红了脸，也和他看向同一处夜色。窗外一轮秋夕的明月高悬，半圆的月，仿佛在逐渐弥合填满一般。

月亮很快从他暗金色的瞳中褪去，鬼的眼睛无声无息向另一侧转去，在暗处探看着她的侧影。鬼幽邃的眸光像一片金色的屏风，女人的侧颜是一幅绢像，春帷静凝，一针一针绣在那屏风上。笔画复杂的“上弦叄”三个字，像漆黑繁复密密缝的墨线，罗网的黑色绳索，将她的姿影更深地困锁在他眼中。

下一刻，那绢像忽然灵动起来，转过脸对他笑道：“咦，猗窝座先生，你怎么偷看我？”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然不会永远绣刻在他眼睛里。

人类总有一天也还是要死的。就连鬼的血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