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鹤明，谢谢你。

他听着这句话，缓缓阖上双眼，任由她略显粗糙的手停留在自己的侧颊。

冬去春来又渐夏，惊蛰无声。自那一日楼玉京出逃，朝堂之上许久不再见得到楼太傅。

有人说他气病了，也有人说他目无尊上，藐视皇权，唯有龙椅上的那位与李明德两人知道，楼悯弦瞎了一只眼。

说来可笑，放眼过去三代，除却楼玉京，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还能和楼悯弦过招，遑论是伤到他、伤了他的眼。只不过当夜楼玉京没有与他碰面，自然也不会是她伤了他。

楼悯弦没有在意外界流言，他什么也没有说，不与任何人解释，甚至没有提半句有关于凶手。

但沈蕤知道为什么。

在他说我不会再让你死去之后，整整一夜她都没有离开过楼悯弦的卧房，他内力浮动，像是有什么在燃烧，在吞噬，越来越快，越来越少。可是他没有停下，以自己的左眼为代价生生将沈蕤命里的禁锢击碎。

楼悯弦猛然咳出一口黑血，青丝白了一半，他抬手抹去，难得虚弱。

“也算是拨乱反正了。”楼悯弦对沈蕤说。

他曾经亲手设下的限制，本意是不肯让别人夺去他的执念，便以性命相威胁，却不想，总有人飞蛾扑火，不管不顾，非得让他不得好死痛苦万分。

天意弄人，对他人的限制最终全都回弹，伤了他自己。

“阿蕤，烦请你帮我去找李芷华。”沈蕤只记得他昏迷之前，对她用了请求的语气，他多年没有再求过任何一人。

直至今日，李芷华听说楼悯弦身体好了一些，方才动身。

楼韫倒是不怎么管她的动向，李家那边还在蛰伏，太傅重创，给了他培养自己势力的时间，何必浪费。

日上三竿，李芷华的马车停在后巷，沈蕤把人领到正厅。李芷华扫了楼悯弦一眼，心中了然。不出所料，他锐利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然后唇齿张合，森然道：“我原先只是觉得你眼熟，也迟疑过你为什么突然找上我，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李芷华，或者，南惊雪。”

春到南楼雪尽，惊动灯期花信。这个名字是曾经沈蕤为她起的，楼悯弦终于想起来了。

沈蕤倒是并不意外，楼悯弦重新仰望她，轻声问：“你早就知道？”

“不比你早多久。”

“那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在写君生我未生那天，你走之后，我在你的房间翻到一块玉，手被划破，血落了下去。”

原来如此，楼悯弦终于叹息，如释重负般。

那块玉他原先是想等楼玉京彻底认命之后再拿出来的，没想到先一步让沈蕤看见了。

不过也好，幸好，幸好。

李芷华无意再听下去，她垂着眼睫，声音低了几分，却还是极端讽刺的。

“天道公平，太傅先前装瞎，这会倒是真的瞎了，瞎的不冤，瞎的活该。她在你跟前这么久，以前没看到便也罢了，可一直到她看见了你也没有认出来。甚至把楼玉京当成了她，楼悯弦，你就是个懦夫，你要这双眼又有何用？不若自戳双目，将另一只眼也给毁了！”

沈蕤见她情绪愈发激动，轻拉了一下她的袍袖，不卑不亢地说：“娘娘慎言。”

李芷华愤愤转身，双眼都泛红了，她抬手抹了抹不存在的泪，道：“罢了，太傅还是做好准备，反正我提醒过楼玉京两次，告诉她你一定会死，你欠了这么多债，届时也不必再反抗，便去赴死罢。”

而后她像是不敢再看沈蕤的眼，脚步凌乱向外走去，发间的步摇晃得厉害。来时风风光光，走时狼狈不堪。

楼悯弦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沈蕤身上，等到第三人终于走了他才适时开口，“阿蕤，既然你都看见了，那我们还可以像以前那样吗？”

“师兄指的是哪个以前？”

“自然是你看到的。”

他似乎是想去握她的手，沈蕤即刻后退，不带犹豫地躲开了。楼悯弦的手僵在半空，他像是不解，明明沈蕤还是喜欢他的不是吗？曾经她痴痴地追着他，既然过往种种都在眼前走了一遍，那现在她为什么要拒绝？

“阿蕤，你为什么要躲？”他厚颜无耻地问了出来。

沈蕤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回答他：“我已经没有曾经的感觉了，说到底，我也只是看见而已。仅此而已。”

“……”

“况且，”她接着和他四目相对，与眼中倒影同步莞尔一笑，话却是软刀子，生生扎入楼悯弦的血肉里，“楼悯弦，我对你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