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妤……求求你，帮帮我……”云嘉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到极点的哀求，“择也他还那么小……他连话都不会说……他什么都不懂……我爸妈现在的身体，根本养不了他……小妤，我只有你了……只有你能帮我了……”
“把他交给你，我放心……小妤，以后，你就是他的妈妈……让他跟你姓，叫他书择也……别告诉他，他的亲生父母这么没用，连陪他长大都做不到……”
“小妤……好疼啊……我要去找陆行了……”
录音的最后，是长长的一段沉默，然后是云嘉颜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的几个字：“小妤……这辈子认识你……真好……”
录音结束。
书妤跪在灵堂前，死死地攥着那部手机，哭得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在柏林给她煮火锅、被命运折磨却依然在微笑的女孩，用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把她生命中最珍贵、最不舍的牵挂，连同一身血泪，托付给了她。
“嘉颜，你放心”，书妤缓缓抬起头，看着灵堂上那两张年轻的遗照，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择也就不会受半点委屈。他就是我的孩子。我拿命护他。”
那几天，书妤处理了云嘉颜和陆行的后事。她帮两位老人申请了政府的最低生活保障和医疗救助，又联系了街道办，拜托邻居和社区多加照看。
两位老人拉着书妤的手，哭着要给她下跪，被她死死地拦住。他们心里清楚，以他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养孩子，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把孩子交给书妤，是唯一且最好的选择。
几天后，书妤收拾好了陆择也的衣物、玩具，还有那两张黑白照片，一起塞进了一个大大的行李箱。
她没有休学。在回国的这几天里，她仔细查阅了德国关于留学生带孩子陪读的政策。因为是直系亲属过继，加上她有着合法的居留资格和充足的存款证明，那是她这几年做家教和兼职攒下的所有积蓄，她跑了几趟大使馆和民政部门，紧急为陆择也办理了相关的公证和签证手续。她决定带着孩子返回德国，继续她的学业。
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的留学生，竟然要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去异国他乡求学。但书妤心意已决。她不能停，一旦停下来，她和左霖意重逢的那一天就更加遥遥无期。
离开那天，秋雨绵绵。
书妤抱着怀里的陆择也，推着巨大的行李箱，踏上了飞往柏林的航班。
飞机起飞时，陆择也因为气压变化耳朵疼，哇哇大哭起来。书妤赶紧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哄着，给他喂温水。孩子哭了一会儿，终于抽噎着趴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
书妤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轻轻拍了拍孩子单薄的背，目光落在了他沉睡的小脸上。
他还不满两岁，还分不清什么是死亡，记不清大人的模样，说不清话。他很快就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忘记他的亲生父母。但书妤在心里发誓，她会把云嘉颜和陆行的故事，把他的身世，牢牢地刻在自己的骨血里，等他长大了，一字不落地讲给他听。
“择也……”书妤低下头，在孩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声音很轻，却很温柔，“以后，妈妈带你回家。去一个新的地方。”
她给他改了名字，叫书择也。
十个小时后，柏林泰格尔机场。
书妤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抱着熟睡的书择也，从出站口走出来。柏林的冷风迎面扑来，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把孩子的脸埋进自己的颈窝里，不让冷风吹到他。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兵荒马乱。
书妤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无数个碎片：上课、写论文、做实验、去超市打工、接送书择也去托儿所、买菜做饭、半夜起来给孩子冲奶粉、洗洗涮涮……
每天清晨，她早早地起床，把书择也裹得严严实实，推着婴儿车穿过柏林的晨雾，把他送到学校附近的托儿所。
晚上接回来，一边在厨房做饭，一边看着他在地上玩积木。有时候她要在晚上去参加小组讨论，只能厚着脸皮把孩子拜托给隔壁的留学生帮忙照看一两个小时。
书择也渐渐适应了德国的生活。他学会了自己拿勺子吃饭，学会了说简单的德语单词，性格也慢慢变得开朗起来，每天咯咯咯地笑。
他管书妤叫“Mama”，那种依赖而亲昵的语气，常常让书妤红了眼眶。
有一天深夜，书择也发烧了。
书妤一个人抱着他坐在柏林的急诊室里，看着护士给孩子扎针，孩子疼得大哭，她也跟着掉眼泪。那一刻，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云嘉颜当年的绝望和坚强。
但她没有退路。
她咬着牙，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她的导师被她的毅力所打动，破例允许她带着孩子去上某些理论课，只要孩子不哭闹。她的成绩依然保持着全优，那本密密麻麻的计划本上，被划掉的课程越来越多。
她没有告诉母亲温暮。她怕温暮不仅不会帮忙，反而会拿孩子来要挟她。她也没有告诉左霖意。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总不能说，我带着我最好的朋友的孩子，在柏林一边读书一边当单亲妈妈，你愿意接受这样一团糟的我吗？
她只能等，等一切尘埃落定，等她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的时候。
某个冬日的傍晚，书妤推着婴儿车，走在回公寓的路上。书择也在车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吃了一半的小饼干。
书妤停下脚步，隔着两条街，遥遥地望向了海城的方向。虽然她知道，隔着千山万水，什么也看不到。
“阿意，再等等我。”她像是在对风说话，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等我修完学分，等我攒够了钱，等我能给择也一个安稳的生活……我一定会回去找你。”
雪花落了下来，落在她的眉梢上。她低下头，亲了亲书择也的小脸蛋，推着婴儿车，一步步地走向风雪中的那座小公寓。
只要心里还燃着那团火，再远的冬天，也总能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