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极其熟悉。
书妤的眼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她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面前桌面上的木纹,双手在桌子底下紧紧地绞在一起。记忆像是一头被囚禁了很久的野兽,在这一刻突然挣脱了牢笼,疯狂地撕咬着她的心脏。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左霖意也是这样坐在她旁边。遇到她不会的数学题,他就会凑过来,随手拔下她手里的笔,在她的草稿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解题步骤。
写完后,他总会顺手捏一下她的脸,或者把她因为低头而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嘴里还要带着几分欠揍的笑意嘟囔一句:“笨蛋。”
“小妤?小妤?”云嘉颜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啊?”书妤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
“想什么呢?快把碗筷拿出来,开吃了!”云嘉颜招呼道。
火锅咕噜咕噜地沸腾着,热气氤氲了整个房间。陆行很体贴,一直忙着给云嘉颜涮肉、夹菜。云嘉颜一边吃,一边给书妤讲学校里的八卦。
“对了小妤,下周学校有个迎新舞会,你去不去?我听说好多单身帅哥都会去哦。”云嘉颜冲她眨了眨眼睛。
“不去”,书妤低头咬了一口土豆,声音淡淡的,“下周要交一篇心理分析报告,我没时间。”
“哎呀,你怎么每天都像个苦行僧一样!”云嘉颜叹了口气,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你来德国是来留学的,不是来修行的。你都大半年了,除了我,都没见你跟别人多说过几句话。你难道打算这辈子就一个人这么过下去?”
一个人这么过下去。
书妤的喉咙有些发紧。她端起旁边装着温水的杯子喝了一口,试图压下那股往上涌的酸涩。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吃过饭,陆行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云嘉颜拉着书妤坐在沙发上消食。
“嘉颜”,书妤忽然开口,目光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音很轻,“你当初为了陆行来柏林,后悔过吗?”
云嘉颜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不后悔。虽然在这里有时候也挺累的,语言不通,课业繁重,但只要看到他,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两个人只要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只要在一起。
书妤在心底苦笑了一下。这世界上最难的,偏偏就是这三个字。
后来,云嘉颜坐在书桌前复习经济学原理,一边看一边吐槽:“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学的,什么边际效益、什么通货膨胀,我看这教授就是想让我们破产!”
书妤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原本在发呆,听到“经济学”三个字,她的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怎么了?”云嘉颜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样。
“没什么。”书妤摇摇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她打开抽屉,准备拿笔,却不小心碰掉了一本书。一张拍立得相片从书页里滑落下来,掉在地毯上。
云嘉颜眼疾手快地捡了起来。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白T恤、身形清瘦但眼神极其明亮的男生,背后是“海城大学”的校门。
“哇塞!”云嘉颜惊呼出声,仔细端详着照片,“这就是那个‘阿意’吧?小妤,他长得也太帅了吧!这眼神,绝了!等等,海城大学?”
云嘉颜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猛地看向书妤:“小妤,你跟我说过,你原本最想去的大学就是海城大学。他考去了那里?他这个全省第二,居然没去清北。去了海城财经大学?!”
书妤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发涩:“嗯。因为他答应过我,要替我去海城吹吹海风。”
云嘉颜看着书妤那张苍白而悲伤的脸,心里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她虽然不知道全部的细节,但她能感觉到,这两人之间那份至死不渝、却又无能为力的深情。
“小妤”,云嘉颜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别憋着了。想哭就哭出来吧。你这么折磨自己,他在海市要是知道了,会心疼死的。”
书妤终于忍不住了。她把脸埋在云嘉颜的肩膀上,眼泪浸湿了她的毛衣。七千公里的距离,隔着亚欧大陆,隔着一整个冬天,她第一次在异国他乡,毫无保留地痛哭失声。
而此时此刻,远在海城的左霖意,正在宿舍的阳台上,接起了一通电话。
“喂,妈。”左霖意看着远处的街道,声音有些沙哑。
“霖意啊,钱够不够花?妈妈给你转了五百块钱,你去买点好吃的,别总是穿那件旧衣服。”电话那头,左母的声音透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关切。
“够了,妈。我兼职赚了不少,你别给我转钱了,自己留着花”,左霖意低声说,“姐那边呢?”
“都挺好的。霖意啊,你……你在海城,有没有去找过小妤?”左母小心翼翼地问。
左霖意沉默了很久,久到左母以为他挂了电话。
“没有”,他苦涩地笑了一下,眼眶发红,“她去德国了。阿姨把她送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叹息。左母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疼自己的儿子,也心疼那个懂事的女孩,但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挂了电话,左霖意看着夜空。海市的夜空没有星星,被霓虹灯照得有些发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火光在夜风中摇曳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张消瘦、冷峻却依然英俊的脸庞。他抽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四月的雨天。
他在雨中为她撑着伞,她仰着头对他笑。他在成人礼的操场上,为她戴上那条珍珠项链。他在她家楼下的雨里,发下那条分手的短信,哭得像个傻逼。
“阿妤,我好想你。”左霖意低声说,声音很快被海风吞没。
不知不觉,大一第一学期已经过半。左霖意在期中考试中,以全系断层第一的成绩,让所有人彻底闭了嘴。陆教授看着他的试卷,满意地点了点头:“左霖意,保持这个势头,明年的国家奖学金,非你莫属。”
“谢谢教授。”左霖意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对了,过几天在海城大学有一个跨校的经济学高峰论坛,请了几个业内的大牛。我有两张邀请函,你跟我一起去长长见识吧。顺便,也能去看看人家海城大学的风光嘛。”陆教授递给他一张精致的邀请函。
左霖意看着那张印着“海城大学”四个字的邀请函,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他一直想去,却始终不敢跨进去的地方。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也许,是时候去看看,她曾经最向往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柏林这边,第二天上午有一节书妤非常喜欢的临床心理学实验课。教授在台上讲着“斯德哥尔摩效应”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神经生物学机制,书妤坐在阶梯教室的前排,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地记着笔记。她总是这样,只有在汲取知识的时候,才能短暂地忘记自己是个千疮百孔的病人。
下课铃响后,书妤收拾好书,准备去食堂随便吃个午餐,然后继续去图书馆。
“Shu, warte bitte einen Moment.”(书,请稍等一下。)
教授叫住了她。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眼神睿智的德国老太太。
“Herr Professor, was kann ich für Sie tun?”(教授,有什么事吗?)
书妤用流利的德语问道。
“Ihre Arbeit von letzter Woche über ??den Einfluss emotionaler Deprivation auf Bindungsmuster bei Jugendlichen“ war au??erordentlich gut geschrieben.”(你上个星期的关于‘情感剥夺对青少年依恋模式影响’的论文写得非常出色),教授赞赏地看着她,“Doch man spürt: In Ihren Worten liegt eine au??erordentlich starke pers??nliche Empathie. Wenn Sie diese F??lle sezieren, klingt es, als würden Sie sich selbst sezieren.”(但我能看出来,你的文字里带有一种极其强烈的个人共情。你在剖析案例的时候,像是在剖析自己。)
书妤垂下眼帘,手指微微收紧:“Ich interessiere mich einfach zuf??llig für diesen Bereich.”(我只是恰好对这个方向比较感兴趣)
教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Shu, die Psychologie ist ein zweischneidiges Schwert. Sie kann dazu dienen, andere zu heilen, doch manchmal führt ein überm????iges Sezieren des eigenen Selbst in eine noch tiefere Leere. Wenn Sie in sich einen Knoten tragen, den Sie nicht l??sen k??nnen, versuchen Sie, ihn anzunehmen, statt ihn mit Theorien erkl??ren zu wollen. Gefühle lassen sich nicht in Formeln berechnen.(书,心理学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用来治愈别人,但有时候,过度地解剖自己,反而会陷入更深的虚无。如果你心里有什么解不开的结,试着去接受它,而不是试图用理论去解释它。情感,是无法用公式计算的。)
走出教学楼,雪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沉的。书妤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图书馆。她漫无目的地走在柏林的街头,看着路上匆匆而过的行人。
路过一家咖啡馆时,她停下了脚步。咖啡馆的落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汽,透过玻璃,她看到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男生正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地围在女生的脖子上,女生则捧着热气腾腾的咖啡,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画面,熟悉得简直让人嫉妒。
书妤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玻璃窗里那对情侣,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想左霖意了。
她想得心脏都在抽痛,想得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折磨。她想念他把她冰凉的手塞进他温热的校服口袋里的温度;想念他骑着那辆黑色的电动车,她坐在后座,紧紧搂着他的腰的日子;想念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时的声音。
她什么都试过了。她用厚厚的书本堆砌起一道城墙,用心理学的理论打造了一副铠甲,可只要一个相似的背影、一句偶然听到的歌、或者一个别人替女友整理头发的动作,就能轻易地把那副铠甲击得粉碎。
她走到街角的无人售报亭,拨通了一个很久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那是小姨温芮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温芮惊讶又小心翼翼的声音:“……妤妤?”
“小姨。”书妤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哎哟,我的乖乖,你怎么了?你在德国是不是受委屈了?你别吓小姨啊!”温芮急得声音都变了。
“我没事”,书妤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泪,“小姨,我……我就是想问问你,海城……那边现在冷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温芮当然知道她问的不是海城的天气。
“冷,听彦儿说,海城那边前几天降温了,海风刮得很大”,温芮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妤妤,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吧。你妈那边,小姨帮你去说。”
“她不会让我回去的。”书妤苦笑着摇了摇头。
“妤妤啊,你听小姨一句劝”,温芮语重心长地说,“都已经这样了,你们两个孩子都在折磨自己。霖意那孩子,我听你宋阿姨说,他在海城财经大学发了疯一样地学习和打工,连轴转。他那个导师特别看重他,说他以后肯定有大出息。他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比我清楚。”
海城财经大学。那条她曾经在梦里走过无数次的路。他就在那里,隔着一条马路,守着她曾经最想去的学校。
书妤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小姨,我知道”,她哽咽着说,“我知道他在等。但我现在回不去。”
挂了电话,书妤靠在玻璃亭子上,看着天空中再次飘落的雪花。她还有一年多才能修满学分,温暮的签证卡得死死的。
她现在回国,不仅会被温暮再次送走,还可能连累左霖意刚刚起步的大学生活。她不能冲动。她要忍住。
书妤擦干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她买了一盒最便宜的冷披萨,塞进书包里。她走进柏林自由大学那座如同巨大银色金属盒子的图书馆,坐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打开台灯,翻开那些密密麻麻的心理学原典。
她要拼命学。因为只有站得足够高,足够独立,她才能彻底摆脱温暮的掌控。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跨越这七千公里的距离,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个人面前。
而在那个遥远的、刮着海风的海城,海城财经大学的图书馆里,也有人在做着同样的事。
左霖意合上面前厚厚的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和一张写着“全省第二”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图书馆的玻璃,他能看到马路对面,海城大学那标志性的红色校门。
两所学校只隔着一条学海路。
只要跨过那条马路,就能走到她曾经最想去的地方。但他现在不能跨过去。因为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可再过几天,他会带着那张印着“海城大学”的邀请函,第一次跨过那条马路,走进她曾经最向往的校园。
“再等等我,阿妤。”左霖意看着窗外飘雪的夜空,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们一个在柏林的凛冬里学着心理学,试图治愈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一个在海城的盛夏里学着经济学,试图用现实的力量去铸造一个能保护她的堡垒。
那个关于海城的约定,最终以一种最为惨烈的方式,成了他们青春里,永远也回不去的白月光。
而他们都在为了早一点重逢,在各自的深渊里,拼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