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妤从小体质特殊，免疫系统比常人弱。五岁时一场肺炎差点要了她的命，当时在ICU住了十二天”，她的语气平淡，像在病历上写诊断，可说到“十二天”时声音轻轻顿了一下，“之后每年换季都会生病，普通小孩感冒三天就好，她得拖一个礼拜，有时候还反反复复。”

她苦笑了一下：“但这丫头倔得很，从不跟人说自己不舒服，总是硬撑到倒下为止。”

左霖意胸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他想起上周书妤抱怨头疼时，他还开玩笑说她太娇气，说“你可能是昨晚追剧追太晚了”。

她当时笑了笑没反驳，现在想来，那时她可能已经发烧了。

“她父母呢？”左母轻声问。

温芮的表情黯淡下来：“我姐姐——书妤的妈妈，经常在外地。她爸爸……”她摇摇头，嘴唇抿了一下，像在把什么话咽回去，“不提也罢。这些年书妤基本都是一个人生活，我工作忙，只能偶尔去看看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补了一句，“有时候去了也就是放点东西就走，连顿饭都没陪她吃过。”

左霖意感到一阵酸涩涌上喉咙。他想起每次去书妤家，冰箱里总是塞满速食食品，从速冻水饺到微波意面，码得整整齐齐。茶几上堆着未拆封的药盒，感冒冲剂、退烧贴、消炎药，像一个小小的私人药房。

她总笑着说自己懒，不爱做饭，却从不说是因为没人照顾。有一次他在她家厨房烧水，打开橱柜看见三箱不同口味的泡面，当时还笑她“你是在家开超市吗”，她跟着笑，说“方便嘛”。

“温医生”，他声音沙哑，“现在有什么我们能做的？”

温芮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等吧”。走廊重归寂静，只剩下仪器的声音从门缝里隐隐透出来。温芮盯着ICU的门，忽然开口：“她很喜欢你。”

左霖意愣住，他看向温芮。

“上周她发烧到39度8，还坚持要去见你”，温芮苦笑着摇头，手指在病历本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我骂她不要命，她说……”

话音戛然而止。温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用力把什么话按回去。她的手指停在病历本边缘，捏得纸角都卷了起来。

监护仪器的警报声突然穿透门板。那声音尖锐刺耳，和之前的“滴滴”声完全不同，像有人拿哨子拼命吹。两人同时弹起来，看见护士快步冲进ICU，白大褂的下摆翻起来。

左霖意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扑到玻璃窗前，看见三床被医护人员围住。有人在按压，有人在推药，有人举着除颤仪往床边跑。

“室颤！准备除颤！”

模糊的喊声透过玻璃传来，像隔着一层水。左霖意的手掌在窗上压出白印，他看见书妤的身体在电击下弹起，又重重落回病床，头发散在枕头上，乱成一团。

温芮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不像个刚才还在冷静说话的人：“她手机里有个加密相册，密码是你的生日。”

第二次电击。心电监护仪上的直线终于重新出现波动，先是乱糟糟的波形，然后慢慢稳住了一些。左霖意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波形一起，先乱后稳，可手还在抖。

“她说……”温芮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飘在消毒水的气味里，“要是哪天突然走了，要我记得告诉你。”

“不会的！”左霖意猛地转身，眼眶通红，嗓子都劈了，“她答应过要去看樱花！”

护士推门出来，面罩上的水汽还没散去：“暂时稳定了，但需要立即手术安装临时起搏器。”

“去准备。”温芮迅速恢复专业姿态，她深深看了左霖意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他说不清的东西，有托付，有警告，也有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她写给你的信。”

手术灯亮起时，左霖意在护士站借了充电器。书妤的手机开机后，锁屏是他们上周在河堤的合影。那天风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替她别到耳后，她趁机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是他举着手机拍的，两个人都在画面里，她的脸被夕阳照得暖融融的，谁也看不出来她那天其实已经不舒服了。

输入生日，加密相册缓缓展开。里面照片不多，一张是他们的聊天记录截图，她把他那句“你太娇气了”圈了起来，旁边打了个小小的问号。还有一张是半盒吃剩的速冻饺子，配了句“今日晚饭”。左霖意手指往下滑，最后一张照片是信纸特写，熟悉的字迹有些发抖，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写字的时候手不太稳。

「阿意，如果看到这个，我大概又进医院啦。别哭，我每次都能挺过来的。只是有句话一直没敢说……」

照片到这儿就没了。左霖意盯着屏幕，手指悬在上面，等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没有下一页了。信没写完，照片也没拍全。他退出相册，又进去，反复看了两遍，最后那行字后面确确实实什么都没有了。

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左霖意抬头，看见温芮摘下了口罩。

“起搏器安装成功。”

左霖意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把手机轻轻贴在胸口，像在捂一件怕凉的东西。

窗外，本该盛开的樱花被夜雨打落，粉白花瓣粘在玻璃上，像凝固的血迹。可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有风挤进来，把一片落在窗台上的花瓣吹了起来，打着旋飘到左霖意脚边，安安静静地停在他鞋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