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繁体版 简体版
努努书坊 > 错过的春 > 第11章 泪温灼星河

第11章 泪温灼星河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妈”,左霖意开口,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姜茶要凉了。”

这句话说得笨拙极了,可左母却像被这句话拽住了什么,哭声慢慢低下去,变成了抽噎。她松开攥着他袖子的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又哭又笑地说了句:“对,对,姜茶……我放了红枣,甜的。”

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抹布,书妤先她一步捡了起来,顺手放到水池边。左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小妤,你坐,你坐。”

窗外,夜风轻轻吹动窗帘,月光安静地洒在地板上,像是无声的见证。厨房的灯是暖白色的,照着台面上撒了一半的盐、摊了一半的面团、三只摆在一起的杯子。

那一刻,左霖意忽然觉得那些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过往,似乎……也没那么沉重了。它们还在,还在他肩膀后面,可前面有人递过来一杯姜茶,热气腾腾的,他就先接过来再说。

书妤的指尖还残留着左母眼泪的温度。她轻轻松开拥抱,却依然握着左母的手,感受着那双手上粗糙的茧和微微的颤抖。

厨房里弥漫着姜茶微辛的香气,混合着面粉和洗洁精的味道,构成一种奇特的、家的气息。那气息不精致,甚至有点杂,可它热,它活,它让人想多站一会儿。

“阿姨的手好温暖”,书妤轻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左母的手背,“和我妈妈一样。”

左母怔了怔,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有多久没听过这样直白的赞美了?丈夫在世时,她做的饭菜总是被挑剔太咸或太淡,收拾的房间永远不够整洁。

她把那些话听进去了,一年一年地听,听到后来她自己都信了——她做的饭就是咸,她收拾的房间就是乱,她这个人就是不够好。而现在,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却这样自然地夸赞她,仿佛她值得被温柔对待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她想说“阿姨手糙”,想说“你妈妈肯定比阿姨讲究”,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声含混的、带着哭腔的“哎”。

左霖意站在一旁,喉结滚动。他看见母亲眼中闪烁的光,那是在父亲去世后就再未出现过的光彩。书妤总是这样,像一束毫无预兆照进黑暗的阳光,让人无处躲藏却又甘之如饴。他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面团,伸手把保鲜膜重新盖好,又顺手把撒出来的盐拢了拢,拿抹布擦了台面。这些动作他做得不熟练,可他在做。

“我……我去准备些点心”,左母慌乱地擦了擦眼角,转身打开冰箱。她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许多,不再像只受惊的兔子。

冰箱门打开时,里面冷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还没干的泪痕,可她的嘴角是松的,不像刚才那样绷着。她翻出一盒芝麻酥,又觉得不够,弯腰去够最下面那层的核桃仁,嘴里念叨着:“这个配姜茶好,这个香……”

书妤自然地跟上前:“我来帮忙”,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上面戴着一根红绳,绳结处缀着一个小小的银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左霖意的目光被那铃铛吸引。他记得书妤说过,那是她十二岁生日时,她外婆送给她的护身符。书妤曾说过,铃铛的声音能驱散噩梦。

此刻这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莫名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哼唱的摇篮曲。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晚上睡不着,母亲就坐在床边哼歌,哼的什么调子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声音很轻,像怕吵到隔壁房间的父亲。那铃铛声和记忆里的哼唱叠在一起,让他鼻子有点酸。他偏过头,假装去看灶上的火。

“霖意”,左母突然开口,声音轻却清晰,“把柜子里的桂花蜜拿出来好吗?”

这个简单的请求让左霖意愣了一瞬。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然地使唤他了。自从父亲离开后,她总是小心翼翼地不敢麻烦他,仿佛连呼吸都是种打扰。

有时候他放学回来,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却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他进门就赶紧站起来问他饿不饿,那个“问”里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让他每次都觉得心里堵得慌。现在她这句“把桂花蜜拿出来”,语气平平常常的,像使唤一个普通的、正在厨房里帮忙的儿子。

“在……在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哑,从橱柜深处取出一个玻璃罐。琥珀色的蜜糖里漂浮着细小的桂花,是去年秋天母亲亲手腌制的。罐子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母亲的字迹,写着日期和“桂花蜜”三个字,笔画有点抖。

左母接过罐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儿子的手。两人同时僵了一瞬,又同时放松下来。这个细微的触碰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打破了长久以来横亘在母子之间的无形屏障。

左母低头拧开罐子,拿勺子舀了一勺,金黄色的蜜拉出一条细丝,落进姜茶里慢慢化开。

书妤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她拿起菜刀开始切姜,动作娴熟得不像个高中生。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姜片切得薄而匀,一片片码在盘子里,边缘整齐。

“小妤的刀工真好”,左母惊讶地说。

“我妈妈经常不在家”。书妤笑着解释,“所以,我一般都自己做饭”,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她工作忙,又在外地,所以不经常回。”

左霖意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中的变化。书妤很少提起自己的家庭,他只隐约知道她父母离异后,她跟着妈妈生活。

此刻她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心揪了一下。她刚才在楼下跟他说“无论你过去是什么模样”,她那个“过去”里装了多少东西,她从来没细说过。她总是笑,总是先伸手去拉别人,可她自己呢?

左母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她看着书妤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蝶翼。这个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女孩,此刻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可握着菜刀的指节却微微发白。

“小妤”,左母的声音比姜茶的热气还要柔软。她伸手,粗糙的指尖轻轻拂过书妤的手腕,银铃铛随着这个触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刀不是这么拿的,会伤着手。”

书妤怔住了。她看着左母覆在自己手上的掌心——那里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有被热油烫出的疤痕,此刻却温柔地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一点点调整她握刀的姿势。

左母的手指把她的食指往下按了按,又把她的大拇指位置挪了挪,嘴里说:“这样,虎口贴着刀背,稳当。”这个动作太过熟悉,熟悉得让她鼻腔发酸。

左霖意看见书妤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有银铃铛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我妈妈……”书妤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她最后一次教我切菜,也是这么说的。”

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上的姜茶还在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三个人的表情。左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握住了书妤的手。

她没有说“那你妈妈现在呢”,也没有说“你一个人真不容易”,她只是握着,粗糙的拇指在书妤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像在说“我知道”。

左霖意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桂花蜜的罐子。他看看母亲,又看看书妤,忽然开口:“妈,姜茶是不是该关火了?”

他声音有点闷,可到底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左母“哎呀”一声松开书妤的手去关火,锅盖掀开时腾起一大团白汽,扑了她一脸,她眯起眼睛笑了一下,说:“正好,正好。”

书妤把切好的姜片递过去,左母接过来往壶里添了几片,又回头对左霖意说:“拿碗,三个。”

左霖意“哦”了一声去开碗柜,拿了三只碗出来,想了想,又回头问:“要不要拿个碟子装芝麻酥?”

左母说:“拿吧,那个花边的。”

他就在碗柜里翻找花边碟子,动作有点笨,碰得碗碟叮当响。

书妤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们,银铃铛不响了,安安静静地垂在她手腕上。厨房的灯光照着她的侧脸,照着她嘴角那一点慢慢舒展开的笑。

左母往碗里分姜茶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然后把最大的一碗推到了书妤面前,说:“小妤,趁热喝,喝了暖和。”

左霖意端着自己那碗,在书妤旁边站着,肩膀挨着她的肩膀。碗里的热气升上来,熏得他眼睛有点潮。

他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辣和蜜的甜一起滚进喉咙里,烫得他嘶了一声。书妤偏头看他,说:“慢点。”

他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这回小口小口地喝。

窗外,风还在吹,可窗帘只轻轻晃了晃,没被吹开。厨房里三个人站着喝姜茶,碗沿的热气一阵一阵地冒,芝麻酥在碟子里码了一圈,中间放了一小撮核桃仁。

左母喝了两口就放下碗,说要去把面团收进冰箱,明天早上还要蒸。她走开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并肩站着的两个年轻人,左霖意站在旁边,没说话,可碗沿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挡不住他弯起来的眼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