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钱吵,为一句话吵,为没完没了的小事吵,闹离婚的次数,多得数不清。我那几个姐姐,好像习惯了,要么关上门不闻不问,要么早早就避开了那个家。”
黑暗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合年龄的苍凉和一丝自嘲的茫然:“每次她们不管的时候,就只剩我。那么小一个房子,他们面红耳赤,剑拔弩张……我……我就只能自己劝。一个孩子,夹在中间,声音发抖地说‘别吵了’、‘别离好不好’。像个...…可笑又无力的和事佬。”
书妤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指尖更深地嵌进手机外壳,留下白痕。她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画面:昏暗狭窄的空间里,小小的、单薄的身影,在愤怒的声浪和碎裂的物品前徒劳地张开双臂。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力感,隔着她和他之间的空间,依然沉重地压向她的胸膛。
左霖意的声音继续传来,比刚才更飘忽了一些,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随着记忆沉溺到了过去那粘稠的黑暗里。
“没人真听我的劝。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愤怒里,像两头困兽。有时候,我爸会指着我吼,‘要不是为了你,老子早过自在日子去了!’而我妈,会一把抱住我哭,哭诉她的委屈,骂我爸没良心,然后看着我的眼睛问,‘儿子,你说,要是爸妈分开了,你跟谁?’……”
他停顿了一下,空气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摩擦声电波。然后,那沙哑的声音才重新凝聚,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彻底心死的麻木:“我该说什么?我怎么选?我就是那个可笑的靶子,他们恨对方,却把话和眼泪都扔给我。我只能一遍遍摇头,一遍遍说‘别离婚,别分开’。好像我多说几遍,真能粘住什么似的。”
回忆的潮水似乎冲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淡语调,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细微的颤抖,泄露了深藏的怨怼。
“后来我知道了,根本不是为我。他们每次吵架都恨不得撕了对方,摔了家当。可每次走到最后一步,又谁都没那个决断力,或者说,都习惯了这种折磨和被折磨。而我?我就是个道具!一个方便他们发泄怒火,推卸责任甚至验证自己‘牺牲’了的道具!他们需要一个观众,需要一个证明他们为了孩子还在忍受痛苦的理由!”
书妤闭了闭眼,又强迫自己睁开,望向眼前无尽的黑暗,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那无处安放的少年怨怒。她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只能更紧地握住手机,用沉默传递着毫无保留的“我在听”。她知道,这远未结束。他口中的“道具”,必然承受了远比言语更冰冷的伤害。
左霖意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怨毒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更隐秘的角落。再开口时,声音重新变得空洞死寂,像是叙述着别人的故事。
“有一次,冬天。又是砸东西,我妈把刚做好的晚饭掀了,滚烫的粥溅在地上,像一滩融化的脏雪”,他的描述冰冷而具象,勾勒出狼藉现场,“我爸眼睛都红了,要动手。我冲上去拉...…忘了想什么,可能就觉得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了,也可能是受够了。”
他的声音停顿了,这一次的沉默长得让书妤屏住了呼吸。“推搡间,我爸的手肘甩过来……正撞在我额角上。”这句话他说得极快,仿佛急于带过某个不堪的瞬间。
接着,是更深的沉默,仿佛连电波都凝滞了。然后,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重新响起,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那一瞬间,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黏腻的东西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角,有点咸涩,又有点铁锈味儿。我看到我爸脸上的暴怒瞬间变成了错愕,又迅速被一种...…难以形容的阴鸷覆盖。我妈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想碰又不敢碰我的手悬在半空,筛糠一样抖。”
“最疼的,其实不是伤口”,他轻轻吸了下鼻子,声音里有种极力压抑的哽咽,“是我爸看着我,看着那血,嘴里骂出来的话‘废物儿子!拉架都不会!活该!’……他那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后悔,只有更深的、仿佛我是另一个麻烦的厌恶。”
自嘲的笑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短促,更破碎:“呵……那一砸,真把我砸明白了。我不是什么和事佬,我是这个家里最没用、最多余、最招人烦的那个。我爸觉得我是累赘,我妈抱着我哭,也不过是把我当成了压垮我爸的筹码。他们谁真正在意过我这个人呢?”
书妤的心脏猛地一抽,那“活该”和那厌恶的眼神,隔着时空都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她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一个孩子,在流血的时候,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责骂和厌恶。这比任何物理的伤痛都更彻底地摧毁着一个人赖以生存的根基。她紧紧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抑制住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呜咽
左霖意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语速却加快了些,仿佛要把这段最不堪的记忆尽快倾倒出来:“后来……后来我爸摔门走了。我妈一边哭一边骂我爸,一边用冰毛巾胡乱给我按住伤口。血流了好多,糊了小半张脸。后来去了医院,缝了四针。医生问我怎么弄的?我能怎么说?我说自己不小心撞门框上了。”
他的语气带着无尽的讽刺,“我妈在旁边没吭声。她默认了。从那以后,我左边额角这里……留下了一道疤。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心里的那道口子...…”他顿了顿,声音彻底沉了下去,像被淤泥淹没,“一辈子都好不了,阿妤,它时刻在提醒我,我是个多余的麻烦,是个‘废物’,是不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他们吵得两败俱伤,而我...…是那个连伤口都要自己藏的失败产物。我身上的刺,所谓的‘叛逆’,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疯长的。我恨他们的虚伪,更恨那个无能为力、甚至被嫌弃的自己。”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沉重,带着抽噎的余音:“那天之后,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彻底烂掉了。那个地方...…可能本来就没长好。然后……然后我就真的...…开始烂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绝望,仿佛在为自己最终定性:“烂透了的自我”。这正是他一切自我厌弃、推开别人的核心根源。
寂静再次弥漫,这一次充满了粘稠的痛苦和悲伤的重量。书妤听着他粗重的、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喘息,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为之震颤。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耳朵更紧地贴在手机上,仿佛要把自己变成一块沉默的海绵,努力吸干他所有无处可去的黑暗。她知道,他的坦白之路,刚刚抵达一个残酷的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