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上的世家女,怎能去那种混乱堕落的地方?
要时刻保持优雅的仪态,要步履平缓,要微微抬起下颌......冲到伎坊不是她们这种身份的女子能做的事情。
乘月无奈摊手,“那么阿母,我们该怎么办呢?”
褚夫人派了家臣季昭前往建康城内有名的伎坊寻人。这位季昭也是阿南姑姑的夫婿,世代效忠于虞府,人品和才干都值得信任。
母女二人端坐于虞府的深宅高堂之上,等着云华的消息。
等待,仿佛是她们的命运:等着父母长辈的召见,等着挑选被议亲,不能主动,要温柔,要含蓄,要矜持,要像一朵美丽的解语花.....
可是,母女二人等到的却是从宫中回来的虞大人。
虞仆射猜想经过了一天,夫人的火气应该消了不少,这才回到虞府。
褚夫人的脸色看着有些憔悴。那个艳光四射的美人,以往和自己发生争吵后,不过是变得冰冷而已,从未有过如今日一般憔悴凋零的时刻。
是不是说明,夫人还是如同年少时那样深爱着自己?虞仆射不免回想起了两人年轻时的浓情蜜意,那时的夫人是建康城最美的花,而自己是唯一摘下这朵花的人,只有他能见到她的羞怯、依恋、嗔怒和牵挂。可后来......
“父亲。”乘月恭恭敬敬地向虞仆射行了个万福礼。
虞仆射看向女儿,他唯一的嫡女,被教养得很好:才思敏捷,步步生莲,礼仪上简直无可挑剔,容貌的娇艳明媚也不逊于其母。
如果是在祖父的年代,女儿的这等品貌,成为中宫都绰绰有余,匹配王谢更不在话下。
可现在,虞府虽然还是那个令世人艳羡的一流世家,而内里,虞家的子弟们,早就抛弃了晋初以武功进取的传统。除了虞仆射,几乎无人能触及到朝廷的政治核心,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
家族的渐衰也影响到了女儿的婚事,王谢家门难入,低等世家无益,高不成低不就。还不如另辟蹊径,和真正有前景又需要依附家族的寒门后辈结亲。
“你先回去吧。”虞仆射不愿女儿面对夫妻二人即将爆发的冲突。
“是。”乘月乖巧地退下。
“夫人。”待女儿走后,虞仆射小心翼翼开了口。
“你还知道回来?”褚夫人的怨气弥漫于整个房间,但依然无损于她惊人的美貌。
“夫人,我是在宫中值宿,不然定是早早回府陪着夫人了。”
褚夫人也不愿和他多说,直接问道,“你可知云华今天去了哪里?”
“应该去书院念书吧。”虞仆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去了伎坊!”
“伎坊!”虞仆射也有些吃惊。
虽说大晋的士族喜爱歌舞,家中也多豢有女乐,但伎坊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不是世家子弟该去的地方。
更何况,云华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褚夫人恨恨,但说出的话依旧是文雅的。
“玉仪,这都怪我,没有把云华教导好。”
玉仪是褚夫人的闺名,虞仆射只有到真情实意的时刻,才会这样称呼妻子,“我这就派人将云华带回来。”
“季昭已经带人去找了。”褚夫人语气平淡,但虞仆射却觉得一场风暴就在酝酿之中,“听说,你想把乘月许配给刘毅?”
褚夫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冷得如同地窖里的冰块。
“玉仪,你先别生气。”虞仆射想去拉住褚夫人的手,却被褚夫人一把挣脱。
“玉仪,这门婚事还未下定论。”虞仆射赶紧安抚夫人。
“你分明已经动心!”
“玉仪,虽说刘毅出身卑微,但他未到三十就已是建军将军,都督三州军事,这等才俊,也不算辱没乘月啊!”
“不算辱没?你倒说说,京都的士族,哪一家和寒门结亲?哪一家愿意和寒士有牵连?这都不算辱没,什么算?”
“玉仪,虞家的情况你我都很清楚,家族的未来需要刘毅这样的实权人物啊!”
“所以,你就任由女儿被人践踏!要她去服侍乡野之人,要她从云端跌落脚底,人人鄙夷?!”
虞仆射叹了口气,他理解妻子的怒火,士庶之别,犹如天堑,自己最开始听到刘毅的求亲,也有过一瞬间的愤怒;可后来,和家族的长辈们商议之后,才发现这竟是为数不多的挽救家族颓势的机会。
自己身为父亲,怎么会不希望女儿好?只是,他作为虞家的家主,肩负着振兴家族的使命;他的妹妹,是中宫的皇后,但目前陛下宠幸的另有其人,虞家也只能尽量低调。他,实在没有办法了呀!
褚夫人见到丈夫的失落,语气微微和缓,“乘月小时候,那么冰雪可爱,你抱着她,说要把最好的给她。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
褚夫人说着说着,竟要流下泪来,既是为了女儿那不知驶向何方的命运,也是为了这没落的时代。
虞仆射搂住夫人清瘦的肩头,“玉仪,这事我们再商议,别哭了。”
“主君,夫人,公子回来了。”阿南走了进来,轻声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