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目光下移,江阿兰腰上的剑映入眼底,妇人表情顿时变得惊慌。
江阿兰连忙抬手捂住剑,侧过身,贴心地挡住妇人的视线。然而妇人以为她要拔剑,见状更为惊恐,边举起两手不住摆动,边慌忙往屋里退。
她身后就是门槛,江阿兰怕她摔着,上前伸手想扶她。这下好了,妇人吓得快要哭出来,扯过院门就要关上。沉着冷静的江少主此刻手足无措,只一味笨拙地靠近。
一个拼命躲,一个不停追,两个都不说话,场面一度鸡飞狗跳。安静的鸡飞狗跳。
就在这时,江煦扛着大筐拖着小篮,吭哧吭哧怼到了两人中间。
一躲一追同时停下,妇人睁大眼睛看着他。江煦面上笑容灿烂,冲妇人高高扬起:“姨姨,这里是春芽姑娘家吗?”
“……”
妇人怔愣地盯着他的嘴唇,从他变化的口型中辨认出那两个熟悉的字眼。忽然间,妇人眼中惊慌不再,看看江煦,又看看江阿兰,红了眼眶。
……
那个他们素未谋面、只从卖笋大娘口中简单了解的春芽姑娘,家里只有聋哑的娘和瞎眼昏睡的爹,并一只老到下不了蛋的老母鸡。家里家徒四壁,破了的屋顶多年未补,长久漏下的雨迹在地上留下磨灭不掉的深痕。
风一吹,摇摇欲坠的木窗终于支撑不住,哐啷一声半片窗棱坠地,又碰倒窗下墙根放着的空陶罐,陶罐刺啦碎成碎片,里面的半罐鸡食撒了一地。
接连的声响在屋中显得尤为刺耳,但床上昏睡不醒的春芽爹和床前忙活的春芽娘却无知无觉,他们压根听不见。
江阿兰和江煦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神情茫然的自己。
而后江阿兰默默从屋里唯一完好的能坐人的木椅起身,来到窗边扶起掉下的半片窗木立在墙角,又将剩下的半扇窗户关好。
“吱嘎”。“哐当”。
又一阵风,刚关上的另半扇窗也掉了。
正弯腰在一旁捡碎陶片的江煦抬起头。
两人在窗门大敞的风中:“……”
春芽娘给昏迷的春芽爹一口一口喂完药,又细致而轻柔地擦拭去他嘴边流出的药汁,然后绞着帕子,怯生生地看向窗边的人。
那双温柔而忧郁的眼睛在历经所有无法承受后已是疲惫不堪,此刻微微闪烁着忐忑而希冀的光。
犹豫了下,她大着胆子朝江阿兰和江煦走来。
“姨,我们……”江煦刚一开口,却想起对方听不见,于是住了嘴,苦恼地望向江阿兰。
江阿兰面对瘦小的女人,她看见她两手交握攥在胸前,关节泛起用力的白色,就这样眼巴巴、小心翼翼地望向自己。
女人蠕动着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女人着急起来。
江阿兰透过那双无声的眼睛,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沉默着轻轻摇了摇头。
“……”
春芽娘怔怔地看着江阿兰,眼中的光渐渐熄灭,最终垂下眼帘遮住黯淡双眸,紧握的两手垂落在身侧,瘦削的肩膀泄力般塌下。
但接着,她又忽而抬起头,眼神切切,带着几分小心地拉住江阿兰,向她急急比划起来。
她抬手在身旁与自己头顶差不多齐平处比了一下,又收手对着自己的脸好一顿比比划划,最后两根手指抵在两个唇角边,对江阿兰做出一个笑。
——是在对江阿兰描述春芽的样貌。
江阿兰看着,喉头发紧,心里不是滋味。
突然,春芽娘又想起什么,轻拍了拍江阿兰的手,示意她等一等,然后急匆匆转身,取来一支镀铜的簪子。她抬手对着头比划一下,然后将簪子塞入江阿兰手中,用抓住救命稻草般希冀的眼神看向江阿兰。
江阿兰握紧了手中的簪子。
来之前卖笋大娘也没告诉他们春芽家是这么个情况,师姐弟二人最后在春芽娘无声的注视下告辞。临走,悄悄将大筐小篮的笋留在了院子里。
江煦跟在江阿兰身后,又默默回头望了一眼,灰扑扑的小屋孤零零待在荒芜的院中,屋门遮挡了视线,看不见屋中人的身影。但他却仿佛感觉得到,在那扇安静的门后,有道灼灼的视线穿透其间落在身上。
眉宇间动容,紧走两步来到江阿兰身边:“师姐……”
江阿兰正推开院门,吱一声门响,江煦的话随着门外之人的出现停下。
院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的面容谈不上俊朗,但五官端正,面相温和斯文,见到江阿兰两人愣了下。
“你们是……?”
虽然他的体型并不是壮硕魁梧的类型,甚至稍显单薄,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但江阿兰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属于武者的气息。并且从他波动的内力来看,等级并不低,是玄品下。
江阿兰心念电转,在江煦毫无防备要开口前说道:“来送笋。”
男子闻言又是一愣,目光径直落在两人的佩剑上:“你们……来给春姨送笋?”
“你也认识春姨?”江阿兰不动声色反问。
男子看一眼她,轻声一笑,道:“都是一条街的,当然认识。”
江阿兰点点头,看不出什么神情,男子明白了她的意思,侧身让出路。两人从他身旁走过时,男子忽然出声叫住他们。
“你们还送笋吗?”
两人回头。
男子:“我娘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挖笋,然后再背到街口去卖,太辛苦了。你们若是有多的,我全收了。就告诉她是我上山挖的。”
江煦“啊?”一声,正要说话,被江阿兰一把拦下。
江阿兰的目光定定落在男子脸上:“怎么称呼?”
“吴福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