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老夫人,诶,她原本也是有嫁妆的,后来散净家财只为了给大爷治病。”
“四处求仙问药,寒冬腊月的三叩九拜,只为给大爷祈福。作践得大病了一场。”
“可怜大爷不见好,她再去求,却被泼了一身黑狗血去晦,只说她心不诚,烂心烂肺,前世作孽,报应到子女头上了。”
“够了!”
姜生情绪激动,几乎控制不住地颤抖,“难道是我们的错么?是我们想得这劳什子怪病么!”
“你们说得比唱得都好听,到头来,他们不还是把我们抛弃了么?”
言罢不顾阻拦,夺门而出。
他心乱如麻,泪水不觉间夺眶而出。
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水里,闷得无法呼吸。
再次清醒时,他已经走到了姜府门前。
大气恢宏的牌匾,似乎能让他窥见一丝这个家族的未来,窥见一丝那个似乎连他的存在都不知晓的小叔的未来。
马蹄声渐进。
他将身体藏入黑暗中。
姜府门口的下人热络地相迎,“少爷回来了!”接过缰绳,“夫人一早就备下了吃食,就等着您呢。”
从门口走出几个婆子,相拥着给姜韫玉披上衣裳,“老爷今早还惦记您穿少了,怕您着凉。”
姜韫玉拢了拢衣襟,笑道:“不说还好,一说还真有点冷了。”
堂屋的美妇人刘氏裹着狐皮大氅,接过下人递来的热茶,亲自递到姜韫玉嘴边,“快喝点暖暖。”
“娘,我哪有那么娇贵。”
暖帘后走出个挺拔的男人,自豪道:“昨日你叔伯还找我借了你的字画去,说是要让你几个兄弟好好学学,你若愿意,我便让他们去看看。”
“全凭父亲做主。”
如此温馨的场面,却让刘氏心口没由来的一疼。
贴身婆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搀扶着低声道:“夫人,您怎么了?”
刘氏露出个勉强的微笑,摆摆手,“没什么,不过是昨夜没休息好。”
说着又笑着拉住了婆子的手,“明日我们去庙里还愿吧。多谢上天庇佑,让我儿高中。”
“诶,好,我马上让下面的人准备。”
刘氏起了个大早上山。
半山腰弥漫着雾气。
几乎到了三丈外就什么都看不清的程度。
偏偏,一道身影,竟与记忆中那牵肠挂肚的身影重合。
她猛地冲上前呼唤,“孩子,孩子,你等等!”
削瘦的身影一僵,连头都没回,“夫人,您认错人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带着斗笠,缠满纱布,几乎没有有裸露皮肤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发问:“孩子,你这是伤的?还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
“打娘胎里带的。”
刘氏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瞧你瘦的。”
她记得,那孩子也是这样的。
“你饿不饿?”
“我还带了些糕点。”
“哦对,你瞧我都老糊涂了,你这病应当是连喉咙都很脆弱,只能吃些流食吧,我这就让人去熬碗稀粥来。”
刘氏自说自话。
想牵住他的手,却在视线触及到那因为破损萎缩后手指粘连得几乎分辨不出指缝的手后又默默收回。
心疼得无以复加。
见少年不做声,又问:“你爹娘呢?”
“夫人,我爹娘还在前面等我。我要走了。”
刘氏泪如雨下,还想再多说几句,“他们定是极好的人,将你养大。”
又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硬塞进少年腰间,“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姜府找我。”
“诶。”少年闷声答道。
刘氏眨眼的功夫,那少年便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追上前想跟着。
却怎么也找不到。
她怅然若失,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堪堪宽慰自己不是幻觉。
姜生在下山的路上迷茫地乱窜,泪水模糊了视线,顺着脸庞,泪水侵蚀了他的伤口,隐隐刺痛。
不是这样的。
除了父亲,他谁都不在乎。
他反复在心中告诉自己。
他只是想替父亲讨个公道罢了。
泪水却不受他的控制,仿佛非要和他作对地往外喷涌,仿佛在讥笑他不愿意承认,他分明也暗暗期待着,有疼爱自己的父母祖父祖母。
能像正常人一样,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
为什么?
同样是姓姜,他和父亲要过着刀口舔血,提心吊胆的生活,而姜韫玉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他们遥不可及的一切。
为什么,同样是祖父祖母的血肉。
偏他姜韫玉是个例外?
没有稍有不慎,便会皮肉溃烂的怪病?
他低头看着自己粘连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手指的手。
与其说是手,不如说是个拳头,还是个破破烂烂,萎缩的拳头。
没有手指,别人轻松拿起刀剑,于他而言,难如登天。
光是走到这一步,他就吃了数不尽的苦。
为什么?
命运如此不公?
他的泪水彻底决堤。
分明前一秒,还想着,一定要手刃了抛弃他们的人,后一秒,却渴望能光明正大的享受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