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谭媛媛拎着两大箱公司小组派发的平安夜福利挤出地铁口，和值完副班的方嫘在市三老医院大门前相遇：“嫘嫘！你们怎么也发苹果？”

于是，两人搬着整整三摞所谓的高级苹果，在干冷的夜里走进幸福汤粉铺。谭媛媛挖出一半给刘长杰摆出个小型圣诞树：“刘大哥，蹭你家这么多饭，还你一个平平安安辟邪大宝塔！”

“科室里都这么摆。”方嫘把手揣进外衣口袋里，一贯没什么大表情的脸上罕见露出笑容，不明所以地对刘长杰说了句：“恭喜啊。”

“嫘嫘，你笑起来好甜哦！多对我笑笑嘛！”

年轻两个姑娘闲聊着坐下，等刘长杰为她们煮今日的晚饭，整整多加了一道秋葵炒蛋！

崇城中心地带繁荣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对边缘来来去去的平头百姓和打工族来说，每日有每日要处理的琐事，每日没有多少区别。所以苹果塔和秋葵炒蛋，就是这个平平无奇的周五多出来的小小仪式感。

刘长杰给她们上菜后，回到自己的工桌赶制一批夜市要卖的甜品。

近两年实体店不比地摊经济容易，原先他熬完挨饿和奔波的日子，已经没什么追求，就打算固守一家租来的铺子长长久久——多少有些理想化。

如今有了陆冬迎，刘长杰好像又找到一些支撑自己去主动参与变化的理由。

时间还早，付完钱谭媛媛拉住方嫘给刘大哥帮忙捏面团，一点不见外。刘长杰看她捏面动作麻利，手巧捏出可爱的小动物造型，再看看自己手里的丑萌大眼蛙：“没想到你这么熟练！”

“我老家东北啊从小捏到大。”谭媛媛将小兔子拍成一列显摆。想到什么，忽然叹了口气：“马上要过年，如果回去，得有捏不完的面团呢哈哈。”

像谭媛媛这样普通本科毕业出来的，进入电商行业当一枚随时可替换的小螺丝钉，工作强度大，经济下行也注定干不长久，附近就有公司在年前裁员的。她为将来感到焦虑。

她抬头瞧专心摆弄面食甜点的刘大哥。

才想起脸红：“刘大哥，你真挺好的。”

忽然来这句，刘长杰被整不好意思，反应过来啊一声，用第二声调。

方嫘看看她，又看看面前的男人：“哈哈。”

“其实一直都挺想问的。那个，刘大哥你结婚了吗？”谭媛媛没察觉中间尴尬的气氛，带着姑娘家的羞怯问他。

刘长杰摇摇头。

“那，有没有交女朋友……”

刘长杰犹豫了下，脖子连上耳根烧起一片薄红，朝丑萌大眼蛙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谭媛媛忽然垮下来给自己顺气，很快就笑起来，比刚才自然多了：

“刘大哥，我刚刚不是冒犯你啊！毕竟像你这样踏实的男的很少见。唉，本来想着家里逼得紧，如果非得结婚我就……总之不寒碜嘛。但听到你说已经有女朋友了，反而松好大一口气。果然还是不想结婚哈哈哈。”

“不是吧……你还这么小，就被催婚了吗？”刘长杰着实是很意外，之前摔伤手是看她刚毕业二十出头没工作没钱傍身，才没拿她的赔偿。

方嫘不会做厨房的活，刘长杰就没让她动，做医生双手本就不是用来干这些的。没想到方嫘听了一点不意外：“是这样的。”

刘长杰若有所思，慢慢想起以前厂里那些十几二十岁就生了娃的女孩。所有的她们，都要不容易很多。

“谢谢你们帮我捏面团。”刘长杰掂量着说：“虽然没法完全感受你们的处境，但凭自己有主见，做选择才不容易后悔。加油啊。”

谭媛媛听了，不多时冒出泪花。后觉得丢人，赶紧抹了，结果沾一脸面粉。

哈哈哈，大家笑着笑着就揭过了。

回合租房的路上，方嫘提剩下的苹果，心情好像还不错。谭媛媛在为刚刚的事尴尬，瞧这一时糊涂的，怎就对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倾诉呢？后怕生出一股恶寒，尽管刘大哥看着是个老实人。

“不用担心，刘大哥他不会记住的，话聊过就过了。”方嫘开口说：“过年就留在崇城吧，留出租屋跟我去蹭饭，或者到周边逛逛。江南的冬天虽然冷点但风景还是不错。山高皇帝远，你家人能跑来抓你回去不成？”

……

刘长杰将面点装好。

那两个姑娘走前教他怎样把包装弄得受欢迎些，还让他考虑开个账号发布到网上。互联网时代做自媒体，机遇总会有，大和小的区别而已。

很晚了，铺头外面似乎起了风，而他落在后厨的手机一直没有动静。刘长杰懊恼自己应该主动打过去，算算时差，陆冬迎在那边应该还没睡。

结果无人接听。

冬迎……从马尔代夫发来的视频照片明媚灿烂，陆冬迎在镜头里像从海底钻出来的精灵小王子，本存在于刘长杰送他珍珠时的想象中，后来变成专门与他分享的跨国邮音。

想念那个赖在自己怀里熟睡的陆冬迎。刘长杰又反复打开那些视频看，听背景音里陆冬迎的笑声，渐渐有些焦躁。

再次等铃声自动停止，他活动酸疼的肩关节，打算先上楼去。

一走出偏门，刘长杰就感到有凉凉的东西飘落到脸上，风刮过，凉凉的就变成水，将他冰得瑟缩。

下雪了！

是雪！小小的雪花飘落，没能等刘长杰看清就消融了，却有下大的趋势。

他打开闪光灯，有限的一截光亮里，雪花在轻盈跳舞。真美。刘长杰想。

“前面那个呆子，对，说的就是你。”

刘长杰心跳猛烈提速，寻着声音走去两步路。

大跨步。

将来不及飘远的雪花一同揽入怀中，刘长杰隔着羽绒服上下抚摸那人的脊背，不确定似的立直左右看看他的脸，后再一次紧紧抱住：

“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到三十号？”

“哥哥心思都不放我这里，当然得回来敲打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