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顾客电话投诉,说外卖汤撒了完全不能吃。幸福汤粉铺一一回复重新配送以及下次点同个套餐时备注免单的赔偿方案,刘长杰抄好对应号码的便利贴,放在打单机旁边。
几个阿婆看骑电车出门补餐的高中生拐远,忽然问:“欸?今天几号了。”
房东大姨嚼着无骨鸡爪配茶,她追的古代宫廷偶像剧今天更新,老远隔着两个堂厅搭上话:“是四号星期四吧嘶嘶嘶……”咬到辣椒籽了,赶紧喝下大杯茶。
“老板,炒碟干煸四季豆,荤的话来份猪杂汤配饭,三个人吃。”店内又有客人进来,阿婆也顾不得闲聊,刘长杰应了声好嘞,投入到油烟热浪的忙碌烹炒中。新鲜食材煮出来的清汤带着沙煲的锅气,端到桌上时仍滚烫得咕噜咕噜沸腾。滋味哄好了胃脾,客人不由自主对食物发出赞叹,也传达了最简单的虔诚。
这是汤粉铺的常态,从早晨睁眼到日落熄灯,锅碗瓢盆占用劳动者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
刘长杰没有看手机的习惯,直到晚上又一次收了摊,他走进街角的烟酒行找熟人老板换出一万现金,线上转账时没留意把卡号切回来,刷了陆冬迎给的那张,才发现他依然没有回复昨晚的微信。
他看着停滞的聊天界面,没来由产生一丝焦灼。
可能人家正忙很重要的事,所以顾不上回复呢?想过将钱转回去,但陆冬迎说他能看到支付信息,迟早要拿走的工资,转来转去显得太过生硬。刘长杰还是选择了报备:“冬迎,不小心用错了卡,当我提前预支了工资可以吗?”
依然没有回复。刘长杰脑中闪过某个令他心跳加速的画面,陆冬迎在他身下,用一贯轻飘飘但裹着笑意的声音说:“哥哥其实很会钻空子。”
所以他潜意识里的陆冬迎早已帮忙回答:“当然可以啊,不是说过我稀罕你吗?”
扪心自问,陆冬迎走前,自己给出的所谓兄友间的安慰实际并不单纯。某种预感迎面砸来,痛意陌生又鲜明,只要想到陆冬迎就无法真正做到冷静,这种关系绝对是有问题的。
刘长杰回到黑漆漆的出租屋时仍在反刍,荒唐地挖出从不敢表露的怯意。想逃。当初逃到崇城,还是没躲过劳什子的本命年祸论,那么多年,他为经济奔波,与数不清算不尽的帐目打交道,谈论钱时很难不掉进较真的拧巴中,现在他才有一点属于自己的积蓄,承担不起太复杂的因果。
他竟认真考虑起还能逃去哪个城市,关窗锁门不再对外有所求,也就不再担心承受不起的失去。至于欠陆冬迎的人情……要是从一开始能用金钱买断,就不会有如今的烦恼了,说到底还是自己先起了贪念。
叮——
清晰捕捉到落在客厅的手机响声,他从牛角尖中探出头。挣扎了半分钟,还是下了床,连拖鞋都忘记穿,光着脚走出去拿手机。
真的是他。
一张图片,整齐排列的掐丝金属邮票纪念套装,分别展示马来的代表建筑和文化元素,是不会出错的旅行伴手礼。陆冬迎还给他发了个“猫猫比OK”的表情包。
可爱呢。刘长杰摩挲几下屏幕,将他的表情包点了收藏。翻了翻自己寥寥无几的表情包库存,又找系统自带的黄豆emoji,殊不知只要按出键盘就会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他来不及挑出个合适的,语音通话邀请就打来了。
重新缩回被子里,他压住呼吸,按了接通。
“……喂,冬迎?”
听筒传出一些细碎的布料摩擦声,好像是在床褥上翻身的动静,刘长杰等了一会儿,对面的人没有应答。他也不知如何开口,就这样交换着彼此的呼吸声,不明白陆冬迎给他打语音的用意。难道是误触了?
良久,摩挲声变得有些杂乱,听筒里终于溢出陆冬迎迷迷糊糊的声音:“嗯……哥……哥哥?”
“是我。你……睡了吗?是不是打错了?”明明只有两个人,刘长杰却下意识放低了音量,一半字节是随着气息放出去的,像怕惊散了对面的睡意。
“嗯……”
不知为何,刘长杰感到有些耳热,丝丝的倒吸气声也分不清是谁发出的,他只能尽量忽略自己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声,和陆冬迎通着不明所以的电话。要不还是:“冬迎?要不……我先挂了,你早点休息。”
“……”一种刘长杰从没听过的声线,字与字间竟听出几分黏连:“别,哥哥,别挂电话……”
“哦。”
“嗯,哥哥不要挂电话。”
刘长杰开始数羊,小羊一只一只跳过栅栏,咚,咚咚,咚……草地硬邦邦,像木板的材质:“冬迎,你那边好像有人在敲门吧?”忽然有点凉飕飕的。
陆冬迎像没有听见,这通电话实在反常。有没有一种可能,对面的人根本不是陆冬迎?刘长杰后背发麻,他终于用正常的音量说:“冬迎,快醒醒,有人在敲门。”
啊!对面一阵急促的慌乱声,过了一会儿,疑似陆冬迎的人清了清嗓,从床上爬起来,紧接着是拽过布料和打绳结的声音,刘长杰摒息听着。
确定是陆冬迎的人奇怪地笑了两声,说话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就是有点闷哑:“好像是有人在敲门。我去看一眼,哥别挂手机。”
咚咚咚。陆冬迎系好浴袍,抽出纸巾擦干手上的润滑油,走到门口看到猫眼里的唐衷。心里暗骂了一句,拧开小小的门缝,压低声音问:“干什么。”
“啧,买的试纸忘你包里了,帮我拿出来。”
招商会面向全球,就知道昨晚待的Bar里聚集那么多人种不是偶然,唐衷又碰到了那位意大利籍特等奖,会后顺利约了顿烛光晚餐,估计是准备浪漫一下了。哒哒哒陆冬迎翻找出文件袋里的试纸盒,又哒哒哒几步返回门口:“没空说你,做好措施。”
唐衷眯起眼:“啧,鬼鬼祟祟的,该不会你自己屋里就藏着哪个……”
砰!野男人没说出口,门就被无情地关上了。
唐衷碰了一鼻子灰,敛了笑容,往开好的套房走。刚刷了房卡就被热情似火的洋人拉进去追着索吻,唐衷嫌弃地推他,说:“先测这个。”
洋人会中文,疑惑瞪着碧青的眼珠看他,认清那盒东西后转移话题:“喔亲爱的,信任才是我们最美丽的开始呀!”
唐衷瞬间阴了脸,二话不说把人丢出去:“浪费老子时间,滚!”
洋鬼子还穿着浴袍呢,露出两条棕色的毛腿冷风中打颤,唐衷也不管人怎么走出这家酒店的,反正也不会再见。果然,路边捡的就是不值钱,当gay踏妈的就是贱!他自己拆了那盒试纸戳破手指头,也算用到了,没浪费钱。
这边陆冬迎躺回床上,舒缓过后升起懒意,他对手机里好奇的工具人说:“是唐衷找我拿点东西,没事了,睡吧。”
工具人也不敢多问,陆冬迎又想到什么,说:“别挂电话,刚才有点睡不着,哥哥陪我的话,应该会好很多。”
“喔,这样,那我等你睡着了再挂。”
陆冬迎用鼻音哼出一句:“嗯。”
心安理得睡去,也不管工具人最后数到了第几只羊。
……
周五晚,刘长杰按时给阿婆们每人发了上个月的工资,老人抓着能拿在手上的红票子,心里都高高兴兴的。上了年纪本被劳动市场淘汰,是汤粉铺接济了她们,还承包三餐,对没有经济能力进养老院且身边没有儿女照顾的老妇人来说,这份工作更是一种极具人文关怀的寄托。
“快拿着。知道我生你气,还不快老实交代了?”
陈赋接过那沓钱,微低着头,别扭地说:“谢谢刘大哥。”
明天是约定好到医院跟那高三生当面对峙的日子,刘长杰仔细想过,这事大概率闹不大。不能因为对面唬两句自己就先弯了腰,如果只有特权行得通,那要法律干嘛?他在意的是陈赋会和人打架的事实,既不能让人被欺负,也不能任人犯错误,他得先弄清楚。
被大哥的眼神杀威慑,陈赋哆嗦了一下,却还是硬气地耿着:“我没有错!最多给他赔点接腿的钱,是他先对我动口又动手的。他个死变态,没胆承认的,尤其是对他爸妈。”
“所以就是你被欺负了?那趁这个机会跟他父母讲,出了事家长都应该知情和管教。”
没想到陈赋却折了中:“呵!那倒不用……反正他马上高考了,把他逼急可能还找我麻烦,虽然再来十个我都能把他揍趴下。”
刘长杰听了就来气:“你还想揍十个!”抡起锅铲就想把小子头敲掉,不过见他这态度倒真有七八分可信,没主动犯事就行。不过是打死问不出年轻人之间的恩怨情愁了,小子憋足三天才肯透露这些,也不知道背地里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保证没干其他违法乱纪的事?”
“我保证。”
“行。那别愣着了过来帮忙蒸粉,早点回去睡觉。”
也不知道是昨晚数过羊的原因,伴着陆冬迎入睡的呼吸声,刘长杰很快将钻牛角尖的情绪废料打包扔到外太空了,如果有人问他有没有偷偷脆弱过,他会说:“有吗?不记得了。没空掰扯这些,我要继续开店呢。”所以说,人手动健忘一些是十分有好处。
到了医院,刘长杰镇定地说:“最多给你赔副拐,上次你们扬言要走关系将我家小孩开除,录音我已经保存备份了。很想知道是哪个校领导这么大权威,领导本人知道吗?先动手的是你们,还想反过来敲诈,绝对不可能。我不怕你们往公安局告,到时报新闻电视台上去,看看谁脸皮更厚。”
两个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昂首挺胸,如约闯进病房里,那两个家长被迫仰头和人对峙,双方气势上跟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时完全扭转。
刘长杰意外病床上的高三生竟是个瘦小的病恹子,身高应该不到一米八,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就是脸色又丑又绿,如若相由心生,心地应该也不堪细究。
家长蛮不讲理:“就你?搬出电视台吓谁呢,媒体背后都是人,猜都是谁付给他们工钱?总之不会是你们这些穷鬼,我儿子每学期都能考到学校里的奖学金,赔五万算是可怜你们了,别不识好歹。”
挖苦的词语刺耳,简直欺人太甚。陈赋很想冲过去把这家子打到满地找牙,只听刘长杰深呼吸,稳若泰山,学陈浩南活动起手脚,恶声恶气地吼:
“好啊,比人脉是吧?老子在道上混这么久,没见过主动往枪口上撞的,你是想去市监局还是唐晟集团?选一个,咱和老友坐下喝杯茶,别说五万了,五十万都随便提,看我给不给你吃点好的!”说着把先前收到的唐律师的名片甩出去。
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恐吓镇住,陈赋也吃一惊,刘大哥也太帅了!
高三生拿到那张名片,脸更绿了,喊他爸妈停下来,病房外逐渐聚了些人围观,最后在刘长杰指着鼻子警告的一声:“不怕跟你玩,走着瞧!”中答应和解,刘长杰把拐杖扔过去,闹剧才终于收场。
走出医院刘长杰脑袋都还嗡嗡的,刚才壮胆作戏活像个红脸关公,那副拐都像把青龙偃月刀,给自己按个古惑仔黑涩会的头衔,唬起人来还真是气势非凡。
他终于尝到吵赢这些披着权力外衣却净干地痞无赖之事的小人的快感,甚至不需要甩出更多证据,只要自己一口咬定,心虚的就是别人。
揣着那张名片,是他事先为自己准备的底牌。他知道这算一种攀附,可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只是到底用上了,总还是有些悲哀。希望后续没有给冬迎和唐律师造成麻烦。
唐衷和陆冬迎还在吉隆坡随招商会考察,大会厅空调温度调得太低,陆冬迎将刘长杰塞进他行李箱的薄围巾戴上,还好今天出门记得放进包里,仔细把自己捂暖,也不在意西装配围巾到底搭不搭。
唐衷连打了几个喷嚏,看他:“艹,出门也不提醒我要不要带,没良心。”
“你有吗?”
“没有不能顺路现买啊?”
“刘长杰帮我收拾的行李,你没有。”
“可恶!”
唐衷觉得自己是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