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我们是可以追加赔偿的,接受民事和解的话只能拿到当年协议的20万,可张叔家已经签了和解,大哥,你说我们要这么算了吗?”
涉及档案复议的公家事务总是拉长线条的,刘长霖视频打来时,正和杨美琳刘云月刘云星围着四方桌吃早饭,好不容易一家四口凑出一天假期,等会儿自驾到溪泷县区的南滩公园游玩。
刘长杰忙过早九,吊着胳膊刚有空坐下,凳子还没坐热乎,又来了一个外卖订单。
视频就一直通着,他们两兄弟相比别的溪泷传统多子女家庭,成年后还算联系密切。当年刘长霖和杨美琳早早奉子成婚,家里凑不出酒席钱还是刘长杰给他操办的,后来孩子上了学,也得亏刘长杰借给他钱周转,在市区置了学区房的首付,长兄如父也莫过于此了。
“好想快点过年,这样伯伯就能回来陪我们玩了!”俩小孩比较亲近他,嗓门可能隔代遗传了王殊女的,脆生生的童音响亮,两个人叽叽喳喳能聊出一个合唱队的热闹。
还是杨美琳心细,发现刘长杰精神不佳,她对儿女比了个嘘声:“大哥,店里是不是很忙啊?要注意休息,你这好重的黑眼圈呢!”
“对喔,我刚才还没注意到,大哥你要不方便我晚上再打给你?”
刘长杰平日面对人,话是比较少的,看起来稳重可靠,父亲过身之后家里有重大决策都得经他把关,放从前他会跟王殊女回一趟家,亲自给这事收尾。
现在就着一念之差留在了崇城,他莫名觉得是正确选择。自己以后大概率不在溪泷发展,家里大大小小事务还是由刘长霖接手比较妥当。
“店里还行,我没事。”
刘长杰认真思考了会,说:“你来定主意,不然就问问妈的意见,赔偿受益人是她,也最有发言权。只不过人死债消,那负责人的后代虽愿意按当年的协议赔偿,态度不一定是乐意的,上诉可能还要扯皮一段时间,你和弟妹看着办。”
意思就是让他们全权负责,也没谈赔偿款到手后的事,最终怎么支配由王殊女决定。
杨美琳和丈夫对视一眼。
从得到消息开始,都是穿制服的民警带着当事人上门,核查审计填表,流程走得相对别的陈年旧案要快速。据了解当事人也是底下做劳力工作的,上有老下有小,面对两家人不甚耐烦。
衡量过后,刘长霖决定签了和解。
这边大哥眉头紧锁,却不是为结果发愁。刘长霖误会,为宽慰跟他说了个好消息:“至少张叔张婶不会再来咱家耍无赖了,那民警专门警告他俩要按规章制度走,你那帮忙的朋友还挺细心的,真是遇着贵人了。”
贵人……
是啊,陆冬迎是他三十六年来遇到最大的贵人,从天而降的那种,他也因此在客观上欠下个天大的人情。
提及陆冬迎,刘长杰反而高兴不起来,明明扎进厨房使了一身牛力,好不容易忘记噩梦的片段,这下又卷土重来了。
冷静。
只不过是被暂时的新鲜感冲昏了头脑,加上被网络有害信息荼毒,神经搭错线了而已,往后保持恰当的距离就能找回平常心。
他开始思考多主动接触一些同龄人的可能性,但现在的生活状态是他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比以前单打独斗时要稳定安生很多,烂人烂事遇过不少。好险,头脑一热差点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至少陆冬迎本人靠得住,社会关系清清白白,主观上他乐意多这一个各方面都出色的弟弟。
打好心里建设,他再次提着饭盒走进小洋楼时,已经平静许多。
为了方便他们交换了出租屋的备用钥匙,开锁进门,陆冬迎一身墨色的长款真丝家居服,戴上了黑框眼镜在餐桌旁处理笔记本电脑里的工作,见到他,熟悉地打招呼:“哥,你来了。”
刘长杰顿时觉得自己这份兼职做出来一种成就感。
“今天炖了红烧猪蹄,苦瓜解腻,带来一起吃。”
“那哥多吃点,以形补形手才好得快。”陆冬迎尝了一口油滋滋炖得松烂的猪蹄肉,眸中冒星星:“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虐待病号,但你是准备练麒麟臂的吧,好厉害。”
“哈哈习惯瞎忙活,一停下来反而闲得慌,没事,还好我是右利手。”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安静祥和地互相陪伴着吃了这顿饭,总体来说磁场很对,反而让人记不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刘长杰看着慢悠悠吃饭的陆冬迎,不自觉笑了一下。
有他每日来回,小洋楼的厨房就一直没开过火。饭后,刘长杰在里头水槽把碗筷洗了,飘窗外传进街道的白噪音,夹杂着风和鸟鸣,他觉得平头百姓的日子就该这么过。
若有似无闻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果精味。他寻出去,看见站在阳台的陆冬迎,手里夹着根刚燃起的长条细烟,放在嘴边吸了一口,烟杆随长指的把玩转起优雅的弧度,白的烟雾从红润的唇轻巧地呼出。
陆冬迎是吸烟的,只不过保管他的烟盒和打火机后没再亲眼撞见过,一时难以将他和抽烟联系起来。
才刚出院,而且肠胃不好。他先是走了过去,眉头微蹙,反应过来不知用什么立场劝人戒烟。陆冬迎看到他,抱歉地笑笑,把烟按灭在外头的烟灰缸里。刘长杰注意到里边已经积攒了一些烟头。
“放心,我没烟瘾。”陆冬迎左右手哈了口气,确定不是难闻的:“就压力大的时候会抽一两口,刚才以为哥已经走了。”
刘长杰觉得这话哪里有些刺耳,但他一向慢半拍:“吸烟对身体不好,你经常……压力大吗?”
“最近有点,主要是工作上耽搁了进度,现在要补回来,新团队那边磨合得不够好,净留些烂摊子等人收尾,烦了。”陆冬迎戏谑地摆摆手。
刘长杰也是前几天才知晓,陆冬迎脱离他当官的爹还能积累自己的小金库,靠的当然不只是那份投简历得到的看起来光鲜的技术岗本职,更多是操作资金人脉搞股票投资钱生钱,方式和渠道很多,具体的门道就算讲给他,刘长杰也听不懂,很高深就是了。
见他好奇,陆冬迎曾给他简单科普过股票的运行原理,最后说:“不建议哥轻易尝试,高回报伴随着高风险,不是一知半解就能入门的,除非心脏遭得住,以前试过一夜跳崖跌平亏了上百万的,说白了就是赌。”
所以陆冬迎在他心里又多了一份神秘,高智商高学历的年轻人,明明棱角没有攻击性,但只要戴上眼镜端正坐在电脑前,认真的样子就让人不明觉厉。
刘长杰觉得,就算压力大,一直用不良习惯代替消解也不是办法:“就没有别的转移压力的方法?”
站累了,陆冬迎带他进屋坐回沙发上:“其实我也讨厌抽烟,没上瘾也是对尼古丁没什么依赖,它对我来说,更多是释放的一个过程。”
“身体明确你吸进了一些看得见的坏东西,所以心安理得地,可以通过深呼气把看不见的那些一并吐出去……大概可以这么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