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故侧躺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截后颈。
他醒着，从宋居寒摔门进浴室那一刻起就醒着。水声停了很久，卧室门被推开，床垫另一侧陷下去，带着湿气的热源靠近，一只手臂横过来箍住他的腰。他没动，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枕头洇湿了一小片，凉意渗进脸颊。他咬着下唇内侧，把呼吸压得又轻又稳，假装还在睡。
宋居寒贴上来，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带着酒气。何故闻到了，心里绞了一下，没吭声。
“装什么睡。”宋居寒的声音低哑，带着困倦和某种恶劣的兴致，“从下午到现在，连句话都不会说？”
何故没接话。
宋居寒的手从腰上移开，掀了掀被角，冷风灌进来，何故肩膀缩了一下——从第一次在宋家老宅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听过，那时宋居寒十五岁，站在花园里逗一只金毛，笑得比太阳还亮。他躲在廊柱后面看，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现在这笑声贴着后脑勺响起来，一模一样的声音，却让他胃里发酸。
“干嘛腆着脸嫁进来。”宋居寒的手指点了点他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像逗猫，“不就是为了你妈的破公司？你妈也是够拼的，把儿子收拾收拾就送过来了。”
何故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怎么，不乐意听？”宋居寒支起半个身子，低头看他，头发上的水珠滴下来，砸在何故耳廓上，“我说错了？你家那个盘子才多大，也配跟我们宋家联姻。要不是我爸念旧——”
“我知道。”何故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面。他没回头，盯着床头柜上那盏没关的台灯，光圈边缘泛着毛边。“我知道我家高攀了。”
宋居寒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地接话。他躺回去，手臂重新搭上何故的腰，力道比刚才重，近乎勒着。“知道就好。”
何故闭上眼睛。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他妈孙晴打了多少个电话，知道那份企划书在宋河桌上放了多久，知道这场婚事本质上是什么。但他还是答应了。他妈在电话里声音疲惫，说“何故，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妈再想办法”，他说“不用，我愿意”。
他愿意，因为他从少年时起就愿意。
那个站在花园里大笑的少年，那个在晚宴上偷偷把蛋糕上最后一颗樱桃让给他的少年——宋居寒大概早忘了，何故记得清清楚楚。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对方的，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樱桃含在嘴里甜得发腻，他嚼了又嚼舍不得咽。
后来他家出事，母亲改嫁，兜兜转转十几年，再见到宋居寒是在两家重新联络上的饭局上。宋居寒已经是大明星了，坐在长桌另一头，卷发随意拢在耳后，跟旁边人说话时微微偏头，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何故全程没敢抬头，筷子戳着碗里的菜，心跳得比十七岁那年还厉害。
他以为嫁进来是美梦成真。
宋居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床很大，中间空出半臂的距离，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何故平躺着，看天花板，眼泪无声无息地淌进耳朵里，他抬手抹了一下，手背湿了一片。
他想起昨天敬茶的时候，宋居寒坐在沙发上没起身，接过他端的杯子随手搁在茶几上，连碰都没碰。宋河脸色不太好，宋居寒的母亲倒是对他笑了一下，很温和地说了句“委屈你了”。何故摇头，说不委屈。
他不委屈，他只是难受。
宋居寒在外面跟朋友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在说“老头子非塞过来的，我能怎么办，挂着呗”。何故端着茶杯站在走廊里，茶凉了他才转身回房。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很轻，脚踩在地毯上，摸黑找到拖鞋。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昨天在婚宴上站了一整天，小腿还肿着。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一格，摸出一床薄被。
“去哪儿？”宋居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醒得不像刚睡醒。
何故手顿了一下。“我去书房睡。”
沉默。
何故抱着被子往门口走，经过床尾的时候被一把攥住手腕。宋居寒的力气很大，捏得他腕骨生疼，他回头，黑暗中看不清宋居寒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嫁都嫁进来了，现在装什么可怜。”宋居寒的声音沉下去，闷闷的，像压着什么，“书房？让我爸妈看见像什么话，还以为我虐待你。”
何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睡回来。”
何故站着没动。
宋居寒松开他，往床头一靠，啪地打开了灯。光太亮，何故偏过头眯眼，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溢出来。宋居寒看见他眼睛红着，愣了一瞬，随即眉头拧得更紧。
“你哭什么。”语气嫌恶，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何故用被子挡了挡脸，胡乱抹了一把。“没哭。”他转身往门口走，“我去书房。”
背后传来枕头砸在门板上的闷响。何故关上门，抱着被子站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他把脸埋进被子里，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去书房。
书房的沙发很短，他蜷着腿躺下，膝盖顶着扶手，脚悬在外面。他翻了个身面朝靠背，脊背弓起来，控制不住得发颤。
第二天傍晚宋居寒回来，脸色沉得能滴水。
何故正蹲在玄关整理鞋柜——宋居寒的鞋太多，东一只西一只——听见门响抬起头，还没开口就闻到酒味。宋居寒踢掉皮鞋往客厅走，脚步虚浮，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
“吃饭了吗？”何故站起来，把鞋摆正，“厨房温着粥。”
宋居寒没理他，整个人摔进沙发里，闭着眼揉太阳穴。
何故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去拧了热毛巾。他蹲下来，把毛巾折好敷在宋居寒额头上。动作很轻，指腹碰到对方皮肤的时候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