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还没吃?”
“说等殿下。”
顾舒玄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让人先去说,叫太子妃先用,不必等。”
可等他到时,林冬亦仍坐在桌前。粥热了一回,蒸笼里的小点心已经揭过盖。她看见他,没问其他的,只将筷子递给他。
“先吃两口。你一说起来,饭又凉了。”
他便坐下,当真先吃了两口。
诏书是在午后送来的。
封缄齐整,收受时辰也当面记下。广元亲眼看着来使在簿上写完,才将人送出。顾舒玄展开,林冬亦在一旁看,越看越觉得手脚发冷。
交回候问之人,旧事止议。
其中提及长宁侯府的加恩,措辞倒十分温厚,仿佛真是一场足以感念多年的抚慰。
林冬亦将诏书接过来,从头又读了一遍。
“你打算怎么办?”
“不交。”
他的回答极短。说完,便让广元请周正则将今晨所问的交接另封一份,宗正那边也留底,莫将不同人的供词混在一起。
林冬亦听着那些吩咐,慢慢走到火盆边。
诏纸比寻常写信的纸厚,边缘印着浅浅纹样。她从前接过赐婚的诏,记得父亲跪在前面,母亲的手藏在袖中,攥得发白。那时长姐新丧,他们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便只能一齐叩首。
如今她把诏书一角送近火上。
顾舒玄转过身时,已经闻见纸焦的气味。
她看着他,眼底还有未退的涩意,偏要问:“殿下,抗旨不遵可是大罪。”
顾舒玄站在原地:“嗯。”
“殿下不怕连累东宫吗?”
火苗舔上纸边,黄白的纸卷起来,映亮她的手指。
他走近,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纸上。
“那你手里烧的什么?”
林冬亦一顿。
方才憋着的那点笑,终于从唇边露出来。她想说还不是你的圣旨,话未出口,火已烧得太近,顾舒玄握住她的腕,带着她松手。
半张诏书落进盆中。
“烧东西也不知道离远些。”他低声道。
她手被他握着,方才那一点笑意却渐渐化成了眼里的水光。
“我知道烧了也没用。”
来人已经记过,他们接过,御前有底。烧掉这一份,抗旨的事仍在,姐姐也回不来。
“我就是不想把它供起来。”
顾舒玄看着她,伸手将她揽近。
她额头抵在他肩上,良久没有动。火盆里纸页缩成薄薄的灰,最后一点红亮熄下去,屋里又只剩炭火。
“那便不供。”他说。
当晚该当值的人名,顾舒玄亲自看了一遍。
林冬亦坐在旁边,等他写好回奏,忽然伸手压住纸角:“外直房那些人,也都知道么?”
他抬眼。
“他们守着徐临越。若御前真拿抗旨问罪,不能等到那一刻,才叫他们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人。”
顾舒玄看了她片刻,叫广元进来,将话说明。愿留的照原差,不愿留的另调,不许以此责人怯懦。
广元出去一阵,再回来时,说换了一个。
那人家中刚添孩子,听完脸都白了,又不敢开口,是广元让他先去守别处。余下几个人也没说什么豪言,只问若有人提人,究竟该找谁来。
顾舒玄将宗正署名的候问凭记递过去:“照上面的人名。先来报孤,不许自作主张同来人争执。”
林冬亦这才松开纸角。
他看她:“替他们怕?”
“也替你。”她低声道,“我不想有一天,你也只听见下面的人说,都安置妥当了,便什么都不知道。”
顾舒玄把纸放稳,伸手将她有些散的鬓发别到耳后。
“那你记着提醒我。”
长宁侯进宫时,也听见了加恩的意思。
传话的人笑得十分恳切,说皇帝念着侯府这些年的忠心,淑妃娘娘的身后哀荣,自当再议。侯爷既是国戚,又是太子妃的父亲,更该劝东宫顾全大局。
那几句话他说得极熟,先夸侯府识大体,再说太子妃在宫中体面,连侯夫人的贤名也一并提了。长宁侯听着,眼前浮起的却是清晨出门时,妻子站在穿堂里的身影。
她那时刚吩咐完管事,将家中近日所收的帖子分明白。凡打着替侯府助势的名头来探口风,一概不许请入,更不许家仆借势向外索讨什么。
“府里还有年纪小的丫头,若害怕,准她们先告假回家。薪米照旧给。”
管事问是否把事情看得太重,她没有发怒,只说先照办,别真有事才慌。
长宁侯听见,站在门边没有立即过去。她回头看见他,先问今日穿哪一件,仿佛方才只是嘱咐天气冷了该添炭。
“你也不劝我一句?”他问。
侯夫人将那件外袍拿来,替他展平肩背。
“我从前劝过。”
长宁侯垂下眼。
长女入宫时,她不是没有舍不得。可侯府有侯府要顾的体面,圣意有圣意不容争的地方,许多话说到最后,都被一句总归是好事盖了过去。她也曾盼着是好事,盼得比谁都用力。
“今日你若回来,只能告诉我又赏了什么,就不必忙着开口。”
说完,她替他把领口扣好。扣子穿过结眼时,手抖了一下,她自己按住,没让他帮。
林章在外头等,见父亲出来,先回头望了一眼母亲。她没有嘱咐他切莫冲动,昨夜已说过,该记得的都该记得。她只让父子回来时若晚,遣人说一声,厨房留饭。
到此刻,长宁侯站在宫里,听着荣恩与体面,才觉得那一句留饭格外沉。
家里有人等他的实话。
长宁侯听完,先将帽子扶正。
他这一日穿得格外整齐。出门前侯夫人替他理领,手停在领边,什么也没问,只说别忘了女儿当年怎样哭着同他们告别。
那时进宫是荣宠,街上多少人羡慕。
他也曾以为,这个家往后该更好了。
“臣愿先请明死因,再议身后礼。”
传话人的笑僵了一下:“侯爷,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恩典。”
长宁侯道:“臣的女儿没有求过。”
说出这一句,他声音竟不稳。不是预先想好的慷慨之词,是人家将恩典说得那样重,他才忽然想到,长女从头至尾,连替自己求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林章站在父亲身后,喉间发紧。
他知道父亲怕。侯府上下那么多人,哪一个名字都不能轻轻抹掉。也正因知道,才明白这一句究竟有多难。
父子出宫时,恰与云阳王在外廊遇上。
江燮脸色沉沉,身后随从抱着一只没送进去的匣子。长宁侯问,他才说是女儿从前爱吃的东西,有两样须忌口,已经让医者拣过,今日还是没能见着人。
“常药没停。”江燮道,“如今倒是这四个字,得一遍遍告诉我。”
他没有再往下说。
林章低下眼,目光落在匣子边露出的细绳上。那是撷芳宫里会用的颜色。他很想问一句她今日可曾睡好,可在这里,连这句话也须咽回去。
江燮看了父子二人一眼,问侯爷可肯一道去宗正处。
长宁侯没有迟疑:“正要去。”
两个人年少时并非处处相合,朝中也各有亲疏,如今走在同一条廊下,却谁也没有问对方想从东宫讨什么。
陈词落款前,江燮将纸又看了一遍。
其中一句原写着昭仪受惊小产,他提笔圈去,改为求医未获及时放行。
长宁侯坐在对面,见他握笔许久,才问是否要再添。
“不添。”江燮道,“没亲眼见的,我不能替她说。她已经把话说得够清楚了。”
笔锋落到女儿封号旁,他忽然记起她幼时,稍受委屈便要拉着他评理。孩子讲不明白,越急越哭,他便一遍遍问,从哪里开始,谁先做了什么。后来她入了宫,来信总是父王勿念,样样都好。
他竟也肯信那么多年。
江燮将笔放下,掌心按在桌沿,过了片刻才站起来。
“她小时候,见我回得晚,还知道叫厨房给我留饭。”
这话说得突兀,长宁侯却明白了。他望着自己那份陈词,没有应声。隔着一张桌子,两个做父亲的人各自沉默,谁也说不出一句劝解。
这一日,宗正处收了两份具名陈词。
一份请核林淑妃临终封诊,一份请核江昭仪求医遭阻。写的都是本家所能举证的事,没有替太子论功,也没有请皇帝先赐什么承诺。
消息传回御前,皇帝将两份陈词放在案上,许久没有说话。
代值的内侍捧来药,劝了两遍,他才饮下。苦意压在舌根,又因一口饮得急,呛得他伏身咳嗽。内侍忙取帕子,递来的却不是他惯用的那一方。
皇帝将帕子掷回去。
“连这些都不会。”
殿中跪倒一片。
他喘过这口气,抬眼望向徐临越往日站的地方,那里如今跪着一个不熟悉的后脑。片刻后,他脸上仅有的一点疲态也冷了。
“传人拟诏。”
内侍伏着身,等下一句。
皇帝的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殿里。
“议东宫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