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双圆这才发觉自己错过了方才说话的时机,此刻竟然独自坐在船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如同被蛊惑般听从了阮皎玉的指引,又任凭对方潜入了水中。
如今要如何开口?直接喊她是否显得突兀?
可是阮皎玉在水下,不知深几丈之处,她能听到吗?或许她已经走了,只是仍然在远处的某处继续催动水流而已。
昨日她们是如何说的?好像是……送她回家,但没说是如何送——
安定的感觉消失了,程双圆抬手按住眉梢,许多猜测冒出来,将她的视线向昏暗河水中引,想象着阮皎玉无言离去时的路径,又恐她仍未离开,却即将要走,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来吸引她,才能挽留。
慌乱间,程双圆的目光无意识地飘上了船头那个塞得鼓鼓的布包。
她看了两秒,视线忽然落到了实处。
“皎玉姐姐?”
她忽然扬起声:“呃……莫怪双圆唐突,只是我昨日少食,今竟觉腹中饥饿难忍——你有吃食吗?”
话音坠入河面,没有回声。
过了几息,阮皎玉从水中冒出头来。
“你昨夜未用晚膳,自然腹中饥饿。”她没有往上看一眼:“船头的包裹是给你的,里面有……一些吃的,先垫垫吧。”
说罢,还没等船上人应声,她就立刻潜回了水中,木船轻微晃了晃,又回归于平稳。
“……”
程双圆刚开始庆幸她没走,转瞬又失落下来,就如同她见到她僵硬的背影、避而不抬的眼眸那时一样,她如今已经能确定这种感觉从何而起——阮皎玉的确在刻意避开她。
是因为对方是阮皎玉,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因而也对她如此,还是因为她是程双圆,或许怀有些特殊之处,才令对方不得不如此?
难道是……因着昨夜之事流露出了一些神鬼之闻,不能让她知道,或是有关阮皎玉自身的来历,不愿她再追问吗?
她仍觉纷乱,欠身拎过布包,解开四角,只见里面并没有干粮,却塞满了鲜果和素糕,还有一个细颈长瓶,被四周的吃食挤在最中间,里面装了半瓶清水,看着不像寻常瓶罐,倒像是祭祀的供物。
程双圆打量片刻,心思便重新游离到阮皎玉身上,心不在焉地吃了些东西,便将布包重新系好放了回去。
船行的速度并不快。
或许是为了不让两侧的水花飞溅到船内,行至水流激烈处,还会再放缓。
程双圆原本端坐在船心,此刻斜身倾向一侧,观察了一会,伸出手下去捞泡沫,只见到河面仍一片昏漆,估摸着可见度不过二三掌宽。
若是……将头伸入水里呢?
鬼使神差般,她一念既出,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倾身往下。
眼见着就要贴近水面,程双圆刚屏住呼吸,耳侧却忽然传来“哗啦——”一声,紧接着湿润柔软的触感飞快蹭过鬓发,木船剧烈地晃了晃,激起一片水花。
阮皎玉从与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冒出来,猛地抬手撑住船侧。
灰发女人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惊愕,不清楚方才船上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差点倾翻,因为在她的掌控下,河面本该风平浪静才对。
她一面撑住船,一面急忙扭头寻找程双圆,想要问她发生了何事,转头前甚至没来及察觉出二人之间的距离,方寸之间,冰凉的唇瓣擦过温热的耳廓。
“!!!”
程双圆打了个激灵,猛地转过脸来看她。
阮皎玉当机立断,立刻就要缩回水里。
可小舟摇晃未稳,她刚一松手,船身就又有倾翻之势,眼看着上方连人带船一片阴影向下压来,阮皎玉连忙再次抬臂撑住。
小木船结实十分,承受得起这不算风浪的小风波,只是左右舷一起一落,摇摇晃晃好一番动荡。
可始作俑者却恍若无觉,仍半身倾出,毫不在意自己已经被打湿的半边脸庞,就这样带着雨打之势,一动不动地凝在船边,目色如凝墨,直望着她。
“…… ……”
阮皎玉到底已经在昨夜做足了思虑,低头平复了一会儿,抬起眼,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回视。
“你不想回桃源吗?”她问。
“不是不想。”
程双圆如梦初醒般别开脸,抬袖拭去面上水迹,忽然开始深呼吸:“只是我担心,到了桃源还能见到你吗?”
“……”
阮皎玉沉默了。
因着这句话,她的灰眸中填满了犹豫,迟疑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开了口。
“我这回不会走。”她像是做出重大抉择那样,慎重地说:“我会一直待在桃园附近,你若是遇到了什么事,或是再看见什么奇诡之物,可以直接来寻我。”
程双圆闻言,却一下子怔住了——这样便可以了吗?原来只要问一句,对方就会答应吗?
“此言当真?随时都可以吗?那我要如何寻到你?”
“嗯……我会在岸上堆三块石头,只要石头不倒,就表示我在河里。想寻我时,便去河边喊我的名字。不过,需得是琼河主干才可以,支流和其余河流我都听不见。”
明罗河算琼河的支流吗?
不管是不是,按照阮皎玉的描述,应当都处于“听不见”的范畴吧,可三年前在西京……
程双圆的思绪刚闪出来,就被她暂且搁置一旁,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知道了。”
她努力忽略已经泛出热意的右耳,点点头,却又不依不饶地伸出小指,黑瞳直勾勾地盯着她:“……说话要算话的,不可食言。”
“……那是自然。”
阮皎玉仍犹豫了片刻,也分出一只手,伸出小指,与她一冰一温两个修长指节相勾,彼此小心地拉了一下,便飞快地收回。
她做完这些,便再度潜入水中。
程双圆见好就收,见状直起身理了理衣摆,在船中央端正坐好,不再随意动作。
过了半晌,她忽然抬起头,捂住了右侧脸颊。
小船似是又极其轻微地摇晃了一下,随即继续平稳地向前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