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拨开最后一重遮眼的障碍时,她终于大松了一口气。
有人正狼狈地躺在河边。
芦苇岸石凌乱地垫在她背后,浑身挂着烂泥水草,污浊不堪,一只手搭在胸前,一只手搭在石块上,手掌垂落浅水里,想来方才的拍水声正是来源于此。
只有用力抓爬后才有的泥泞痕迹自她身下而出,跳过几块大石,一直延伸到深水里。
是程双圆。
见到来人,她只是精疲力尽地抬了抬眼,小臂无力地垂下,似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石潜一口气松完,才发觉自己额头已经出了汗。
那股令人发蒙的焦心没了,她的思绪终于开始转动,于是另一股气又猛地提上来。
“你……又去跳河了?”
程双圆半垂着眼,湿漉的眼眸有些失神,没有答话。
石潜头顶冒火,俯视着身量已经和成人无差的女孩,原地胡乱走了几步,仍然没把火给降下来,几次欲言,也都憋了回去。
“枝宁杏刚刚才走!你若是再出了什么事……”
她最终憋出了这样一句话:“叫抱夏怎么办?”
随着话音脱口,抱夏在屋内哭到晕厥的景象清晰地于脑海中重现,石潜胸口上下起伏着,强行平复着情绪,可眼眶还是泛出了一丝红意,轻而易举地打破了那层内敛沉稳的屏障。
她沉默了一会,上前蹲到程双圆面前,几经措辞,才开了口。
“我不像落红,读过书,能和你们讲那么多道理。”
她嗓音微哑,注视着对方湿漉而深暗的眼睛:“我只会说说自己的感受,不管对不对,都希望你听一听,好吗?”
“……嗯。”
“我们这群人……世间只有这么些。外面那么多人,但和我们永远不会是站在一起的,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死过,而且至少死过一次,才能够真正活下来,包括抱夏,她还没断奶就被扔进了河里,所有人费尽心思才养活了、拉扯到这么大的。而沉水河外那些、把桃源叫做‘升仙岛’的,能吃饱喝足,还几次三番想来探险的那些人,他们不会懂这是什么感觉,就像是……本来已经无望了,却又逃了出来,然后来到这里才发现,桃源才是故乡。”
程双圆静静地听着,动也不动。
一对深渊似的星子上方,细密鸦羽还湿沾着水,一眼望去,像是在为谁而感怀。
“皎玉通常隔几年才来一回,最近几回也隔得越来越久了,带来的人也不是每回都能救回来,空青就是为了这个才几次三番地出去求人家教她看病,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能活的久一些。”
石潜从没说过这么多的话,苦恼地停顿了一会后,直接蹲了下来。
“在外面的人看来,我们的命就是比旁人的贱,只是到了桃源之后,命就不完全是自己的了,才会变得珍贵起来。”她说的分外朴实:“你我的命,和另外二十……六……二十五人相连,这些人中每少一个,都不再有了。”
“我说这些,你……你能明白吗?”
……能。
程双圆何其敏感,她不仅能懂,就连言下之意也听得明白。
正因为此,她原本就因疲惫而失神的眼瞳里,又多了几分悲哀。
“石潜……”
她低落地开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
石潜无奈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十分费解地问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这么久的时间,究竟是什么让你老是想着——”
“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双圆低低地打断。
她跑出来时一心盯着那道流光,没在意周围人的反应,但石潜是独自找来的,也提都没提那个白衣人,这么多人也只有自己一人冲了出来,这让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那道诡异的白影,很可能只有她自己看到了。
为什么……
是因为白影动作太快了吗?可是若连她都能用肉眼看到的话,旁人没有理由和她不一样。
程双圆看着耐心等待的石潜,已然意识到,她不能将“我是为了追一个可能带走了枝宁杏的鬼影才跑进河里的”这种话说出口。
枝宁杏在桃源里住了很久的时日,若论感情深厚,包括石潜在内的每个人都远甚于她,且当今世人皆笃信鬼神之事,听到此话会有多大的震动,可想而知。
她沉默了。
不能说,也不想编造什么理由来搪塞,于是程双圆只能避开对方的视线,将目光投向了白雾弥漫的河面。
午后的琼河静谧而安详,除了细小的哗哗声外,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你……”
石潜没等到回应,但她多少也猜到了是这个结果,没有再多劝,只是在心里唉了几声,双臂撑在膝上,带着沮丧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耳边声却好似越来越大。
“哗啦——哗啦——”
河边的二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石潜低头和程双圆对视一眼,站起来准备拨开芦苇往两边看看。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间,有浪头自上游而起,瞬间高卷至数丈,如平地起高楼般,一道浅影随着水花显现,从那楼中门后露了出来。
浪尖泡沫随着潮退而散去,而那个身影却仍然屹立原地。
来人一头灰发,瞬间铺满水面。
“……!!!”
岸边二人顿时双眼大睁。
程双圆微张着嘴望着来人,立刻撑起身来,拼命调动着脱力后的四肢,挣扎着想爬起来。
阮皎玉也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人。
尽管沾满了泥污,湿发凌乱地贴在头上脸上,她也第一时间认出了这张曾经熟悉至极的面孔,三年前青涩稚嫩的五官已经长开,黑沉的眼睛如深渊也如星河,弧度和她遥远记忆中的模样分毫无差,活脱脱就是当年刚到沙镇上、与自己初见那时的程青。
世间多有奇事,譬如两道轮回相隔一对百年,人的样貌竟一如往昔。
对阮皎玉来说,便是……方辞别碑下白骨,转眼得见梦中颜。
石潜比程双圆早一步站起来,正站着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她从未在一天内历经如此多的情绪——有悲痛、焦急、无力、沮丧等等数种,已然将她填的头昏脑涨,如今看见阮皎玉,又骤然多了惊喜,正要上前时,却震惊地定在了原地。
她发现,对面那双从来都只有淡然空灵的灰眸里,竟忽而泪如雨下。
阮皎玉来这里是为了确认程双圆无恙的,并没有做好见到“程青”的准备。
可今已至此,当那副眉眼落入眼中时,她却近乎条件反射般地绝望起来。
……究竟要怎样做,才能将这个人护在世间?
阮皎玉浑身剧烈地抖动着,忽然抬起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交叠而握的动作。
那一刹,狂风骤起。
她身后的河水忽然爆发似地向岸边涌起,在空中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成圆弧,化作一双巨掌,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眨眼间便将刚站起身的程双圆吞噬。
来不及让人反应,紧接着河水便骤然褪去,连带着方才还站在河边的灰发女人也不知所踪。
“……”
石潜在原地愣了很久。
岸边转眼剩一人,扑面而来的藻荇气息还存留在鼻尖。
她后知后觉地追出两步,趟进了已经重归平静的河水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先喊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