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艾希不喜欢生病，努努嘴道，“我们以前也是人，怎么现在变成墓碑淋雨就没事了？”

“因为活人很脆弱，死人坚不可摧。”当时的陈乐夕这样说。艾希不懂，摇摇头，陈乐夕对他说，“乖哦，回去睡觉吧。”

艾希点点头，又钻回碑里拆新的奥特曼。

没等李呡开口说什么，陈乐夕说了句，‘痴情哟。’也回了碑。

男人站着，伞偏移到碑，李呡张了张口，又不知道问什么，最后也没有说什么。

站着的活人淋雨，坐着的死人遮雨，就这样度过一个小时，雨渐渐停下，暮色暗淡，乌云吹动，月亮显现，照亮着那条领带上面。

时间差不多，就在李呡以为他差不多要离开时，她看到男人问开口，她瞳孔一缩，不可置信的死盯着他，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的口吻，“你…你怎么知道？”

那一天，是李呡死亡的第一年，第一个整年。算是真正意义上人世间所说的‘忌日’。

照例听不清黄咚同说的话，但李呡读得懂。

他问她，“痛不痛？”

远久的记忆裹挟在脑海中，迟迟没有离去，没有选择遗忘的记忆随着被迫冲开闸的洪流，一泻千里，奔腾翻涌，侵袭着内心，原本深藏于心不敢放出的它们，这一刻，自我欺骗没有战胜理智。

李呡以为没人会知道真相，那一天，李呡死死盯着他，眼睛通红，倔强的泪水涌在眼眶，没有流下。她以为在黄咚同面前，至少是光明的形象，而不是新闻报纸上血淋淋的伤口，和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以及虚情假意的父母情谊。

那是李呡在黄咚同面前第二次崩溃，雨后的地面潮湿不已，泥土的湿味，树枝树叶雨水滴落，阶梯由上至下，急促的流下短暂滞留的天上的恩赐。

“痛。”李呡开口，语气嘶哑，双手遮挡着红透的眼眶和鼻尖，“你知道吗，只是把水果刀，很短。李中强很怂，刀插偏到肚子，然后就不敢捅第二刀。”

“是我激他的，说他是个孬种，活该被带绿帽，整整两次。咒他生不出儿子，我违心骂了很多话，李中强被激怒，这才在心脏上插上一刀，直流血呢，不，是喷，喷血。”李呡嘲讽的笑，回忆起李中强的表情，“我的没有血缘关系养了我十七年的爸爸，这一刻居然哭了，”

“说对不起吻吻，吻吻我错了，不要怪爸爸，爸爸是没有办法了，他跪在我面前，看到源源不断流出的血，似乎看出来我救不活，跑了。”

“那一刀也不深的，”李呡呢喃，“报道上说了吗？心脏致命的一刀是我自己捅的。”

“我死后第三天才被发现的，我看着我自己脸色一点点变白，变得僵硬，眼睛紧闭着，是我最后一刻这样做的。”

“我想要离开那间房子。不行，我被困在尸体旁边，眼睁睁看着那些苍蝇在我身上爬，才第二天，就有蛆在蠕动。”

“要不是邻居闻到腐臭味，我都不知道要困多久。”

李呡抬头，伞稳当当的停在头顶上，未移动半分。

黄咚同目不斜视看碑，碑上的人直勾勾盯着他，周遭空气都是一股霉味，难闻极了，“黄咚同，后面的事我不知道，李中强不让法医检验，偷偷把尸体运到火化场火化，之后再醒来我就已经到这里。”

“我签了一份巨额保险单，受益人是李中强和吴慧，我买的。”

“程序没有走完，等保险公司想要验尸时，我早就成了一堆骨灰，埋在轨星，保险公司自认倒霉，赔付了这笔钱。”

李呡猛吸一口气，双手大力来回摸索脸颊，又深呼出，“黄咚咚，他们应该过得很好吧？有那一笔钱，李中强还了赌债，吴慧过上了梦想中的富太生活。”

“你走吧，以后别来看我，我想着世间人早点把我忘了，我好在这个恶心的世界早点消失，我真的真的真的，恨透这个虚伪无情的世界，”

“黄咚同，你是个好人，愿意抽出时间来看我这个毫无交集的陌路人，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哭错坟了，但不管怎么样，这一年来，你时常来看我，谢谢你，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如果你真的想我好，就，忘记我，别来看我。”

李呡哽咽着，低头，最终，天空又下起雨，一滴一滴，落在碑上。落在那张笑脸盈盈的照片上，沿着壁端，缓缓加入蓄满的小水池中。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黄咚同站的时间比往常任何一天都要久，就这样，平静的，低着头，穿戴整齐，撑着她，轻轻的，说了很多话，李呡望着他的唇，不想要眨眼，不想要错过他的每一句话，只是每次，都是重复两句话，不知疲倦。

—

照往常，一睁开眼在顶上飘着的李呡绝对生无可恋，但今天不同，李呡兴致冲冲飘到客厅里。果不其然，电视上播放昨天她说过的电影，不过还没有播放，李呡急的团团转，四处找人，终于在二楼健身房看到人。

彼时的黄咚同正运动完，紧身的短款运动服印出肌肉，带手臂上的青筋凸起，汗渍随着主人举哑铃的动作掉下，男性荷尔蒙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李呡下意识吹口哨，“看不出来嘛，黄咚咚你有两把刷子。”颇有种女流氓的意味。

男人举重的手一顿，随即放下。可把李呡吓坏，以为对方能够听到，屏住呼吸，很快落下。

李呡拍拍胸脯。呼。还好，人从自己旁边擦肩而过。李呡跟在黄咚同后面，装模做样评价“腰这么细，肾不会不好吧？”

“臀好翘，嚯，腿这么长，扫堂腿绝对有优势。”

李呡从头跟到尾，评头论足，一点儿也不掩饰，对着人一通夸一通贬，黄咚同听得眉心一跳，大声叹了口气，下一秒，李呡啧啧道，“这不行，才锻炼多久就累了，真肾虚，鉴定完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