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连着听到纪寻两次否定,一时有些无从回应。
他郑重地解释:“纪,我不是要左右你的判断,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再去重新审视一下你的丈夫,还有你的婚姻。当然,身为朋友,不管你最后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你。”
纪寻耳朵里在嗡鸣,已经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这些年,有关费默生的一切开始在他脑海里飞快掠过,一帧帧,一幕幕,又杂又乱,杂乱得纪寻根本抓不住任何一帧。
他想要随便抓住一帧,任何一帧都好,只要能证明这件事不是真的。
可最简单不过的逻辑都在提醒着他,卡尔文没有撒谎的必要,费默生或许真是杀害梁锐的幕后主使。
意识到这一点,纪寻胃部突然一阵抽搐,他几乎要吐出来,一把按断电话,捂住嘴巴,跌跌撞撞地跑到侧廊尽头的盥洗室。
他伏在洗手台上,开始剧烈干呕。
因为早上没吃多少东西,此刻能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可他却停不下来,呕到眼眶里蓄满眼泪,呕到恨不能把灵魂都吐出来。
纪寻拧开水龙头,捧起一大把冷水,猛地泼在脸上。
他一度尝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做不到,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等视线渐渐恢复清晰,纪寻看到了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双眼猩红,整个人像鬼一样,敞开的领口处露出几处鲜红的吻痕。
强烈的反胃和恶心再度翻上喉咙。
纪寻像疯了一样搓拭着颈间的那些痕迹,搓不掉,一低头,又看到自己冰冷丑陋的机械义肢,这一刻,他几乎要崩溃了。
对费默生的信任土崩瓦解,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怀疑。
他开始怀疑费默生为他做的每一件事,也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每一个选择。
越想,纪寻的身体就颤抖得越厉害。
他心底深处充斥着狂乱的痛苦,无助的绝望,还有一种即将彻底失控的暴怒。
纪寻捂上眉骨,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的大脑重新转动起来。
可是理智仿佛已经完全指挥不动他的身体,只能听从本能的驱使。
他拿起手机,重新拨通了西蒙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听,西蒙焦急地问:“纪?怎么了?你还好吗?”
纪寻血红着一双眼,声音已经沙哑不堪:“跟庞衡说,我曾经帮过他,现在需要他的回报,请他履行好身为一个警察的职责,把卡尔文·米勒移交给皇室法庭。”
这是要鱼死网破吗?
西蒙明显听出纪寻的语气不太对劲,犹豫了一下,再问:“我们要不要从长计议?这样做,你有可能失去一切。”
“失去一切?”纪寻觉得很好笑,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西蒙,输掉那场决赛之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西蒙一时哽住,面对昔日的偶像,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劝慰纪寻。
纪寻闭上眼睛,用快要生锈的脑子努力想了想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最后,他艰难地开了口:“还有,把这件事告诉闻骁……梁锐是他的父亲……他应该知道真相……”
西蒙愣了愣:“你是说,路西法?”
路西法。
他的路西法。
纪寻还记得,老爹曾经说过,旁人根本难以想象,闻骁在地下城吃了多少苦头,才能在那样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活下来。
纪寻却比谁都清楚,一个从小失去父母的孩子会遭受什么样的苦难。
如果梁锐还活着,他绝对不忍心让闻骁受苦,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这个孩子接到身边,让他幸福快乐地长大。
可是因为那一场车祸,梁锐到死都没有见到自己的孩子,闻骁往后一生都再也没有机会被父亲好好疼爱。
纪寻还想到闻骁在暴风崖上被迫承受的那一枪,想到闻骁一次又一次差点断送的职业生涯,这一刻,自责和愧疚几乎要将他的心都撕碎了。
“帮我告诉他……从前的事,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纪寻抿了抿颤抖着的嘴唇,说,“我欠他的,一定会还。”
“纪?你打算怎么做?”西蒙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有些担心,忙说,“你可以跟我说,我一定会尽力帮你。”
话音未落,西蒙就听到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
他心底的不安更加强烈,忍不住大喊:“纪?纪!”
纪寻直接挂断电话,几乎毫不犹豫,将手机扔到马桶里冲走。
他余光瞥见洗手台上摆放着一只玻璃花瓶,瓶中插着百合与铃兰。
纪寻沉默了几秒,一挥手,将花瓶摔在地上,碎玻璃和花朵一下碎裂开来,散落一地。
从一地碎片中,他捡起一块锋利的玻璃片,攥进手心。
纪寻转身,再度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拂去眼尾一点潮湿的泪痕,目光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纪寻拔起僵硬的双腿,走出门外。
格雷森这时已经进到教堂中来找纪寻,刚刚听到盥洗室打碎东西的声音,不免有些担心。
这会子看到纪寻出来,格雷森赶忙迎上来,关切地问:“纪先生,您没事吧?”
纪寻木然地摇摇头,目光一直盯着费默生的身影,说:“格雷森,我听说牧师先生对藏酒颇感兴趣,你陪着他去酒窖里转转吧。我有些事,要跟伯爵单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