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子因为这个称呼才明白过来，眼前的人是过去的他，但这意外并没有让她的心中产生波澜。优子走至伊佐那的尸身旁，看着这个给她制造了许多麻烦的人睁着眼，死不瞑目。她蹲下身为他合上眼睛，但也仅限于此了。优子开口吩咐身后的半间：“将他的头颅装好。”她要将头颅送到draken和三谷的墓前，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先离开这里。”优子起身示意武道和直人跟上。

*

曾经泷谷家的住所已经换了位置，从港区换到郊外的傍山庄园，自山下铁门进入就像是闯进了巢穴，盘山而上层层守卫。这些年来，泷谷优子犹如盘踞在巢穴内的女王，手中握着关东地下世界的命脉。

路上直人的伤势被做了简单处理，血已经止住，但伤口内的子弹还是需要趁早取出。住家医务人员将直人带走，半间和理子听从优子的命令站在门外。

室内只剩武道和优子两人。

“还要多谢你。”优子为他倒了杯茶，“让柴大寿放出消息原本以为能引出的只有虾兵蟹将，你的出现让我钓到了大鱼。”

“优子是特地来救我的吗？”武道想到柴大寿的话，他的确如愿见到了优子。那优子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他？

优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事实是恰恰相反，这些年她一直都有派人监视他，看着他为东万卖命，看着他参与违禁药品的贩卖，如果不是他那句优子同学让她确认了身份，此刻已经沉尸东京湾，也就是说她原本是打算无论是谁都格杀勿论…想到此优子转移了话题，“直人和你在一起，你应该已经见过日向。这么拼命的救她，为什么不守在她的身边？”

“日向很重要，可是你们也很重要。”武道的话丝毫没有作伪，对他来说明明昨天他们还好好的，但一眨眼的功夫，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这让他如何能接受，他急切地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未来会变成这个样子？”

面对他的焦急和不解，优子心无波澜，表情都没有发生丝毫变化，饮了口茶，放下茶杯，无机质的黑眸看向他，“你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呢？你穿越时空的能力是为了拯救日向，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你已经无法穿越回过去了。”

武道猛然记起，巷子内混乱的时刻，直人曾握过他的手。但就如优子所说，他，失去了能力。

优子看他茫然无措的样子，心中一叹，说道：“不必多思多虑，你已经尽力做到了你该做到的事。”她伸手搭在他的手背，“武道同学，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武道被优子冰冷的手激得回神，抬眼看她。

优子看着他：“替我守护好他们。”

话中的他们，武道明白是指浅沼场地等人。这一瞬间，武道仿佛看见了以前的优子。

*

守在门外的半间收到了山下打来的电话，接完电话后半间扣门喊了句小姐，便拉门直接进来，他弯腰附在优子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优子眼神变得凌厉，她起身叫来理子。

“送他们走。”

理子二话不说将武道像拎小鸡一样强迫带走，甚至在他挣扎时一手刀劈晕了他。

优子和半间来到露台，自上而下俯视过去。原本黑暗的山路，车队的灯光和枪口闪烁的红光交织。远处天空，两架直升飞机朝着山顶飞来。

“小姐，怎么办，要逃吗？”半间看着优子的背影，语气隐隐藏着兴奋。

优子没有回头，反问：“你愿意为我去死吗？修二。”

半间痴痴地笑起来，小姐的无情和将他视作棋子的态度，这种被人完全掌控的感觉，不仅没有让他反感，反而戳到了他的嗨点。他上前亲吻她的手背，“荣幸之至。”

优子注视着他的吻手礼，黑眸一如这晚无法安宁的夜，卷动着疯狂。

这场终极之战她等得实在太久了。

这一次本就是针对东万的剿灭，除了柴大寿这里，还有其余人马对东万干部的暗杀。黑木与关口传来的情报，除了两三个漏网之鱼，其余已经得手。东万的干部只剩下三途和灰谷兄弟，被如此重创，他们必然会反扑。伊佐那与鹤蝶虽死，但他们带来的人却被优子刻意放过，她想其中会有想要功劳的胆大之徒尾随而来，再将探寻的结果带回去。结果也如她所料，东万的疯子们果然扑杀而来。

一开始她只是想为父亲报仇，想要的只是一个人的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旧仇未解再添新恨，一路走来，她清晰的记得每一个死在路上的伙伴。

如今便是东万将她的杀父仇人交出，也已经无法平息她的怒火。她要将它毁灭，将它捏碎在手心。

*

理子护送武道和直人驾车从一条小路离开。

开到一半时，武道悠悠转醒一旁守着他的直人也放下心来。还不待他问武道感觉怎么样，发现自己在车后座的武道就挺起身扑向前，“快回去！”

“坐回去，傻逼！”理子本就因为接到护送命令无法在小姐身边而生气，此刻更是忍不住爆了粗口。好在小姐不在，也就没有关系。

“你听我说！优子她有危险！”武道回想起优子对他的嘱托，那简直，简直就像是遗言。虽然他不知道优子想做什么，但他一定要拦下她。

理子翻了个白眼：“亏你还是东万的干部，这种场面居然没见过。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小姐很快就能把他们解决。收起你无谓的担忧，这是对小姐的轻视！”理子越说越生气，停下车拿枪抵住武道的脑门，“如果你真的不要命，我可以现在就送你归西！”

当年优子在面对女人如何能当首领的言论时，毫不犹豫的将长发割去，划伤自己的脸。优子的付出和她的伟大，是理子坚定不移的信仰，她绝不容许他人小看。

以往胆小的武道在此刻却无畏，气势丝毫不输理子，大喊：“就算杀了我，我也还是要回去！”

“即使是优子，她也只是一个人，会流血会受伤会死的！她一直在保护所有人，现在难道不该我们去保护她吗？”

“不要说得好像你很理解她！你们这些所谓的朋友在她出事的时候又在哪里？”理子一直厌恶围绕在优子身边的苍蝇，但在优子最艰难的时刻，理子也曾希望无论是谁都好，能让她如以前那样，露出幸福的笑容。可结果呢？

但武道的话也不是没有起到作用，理子忽然醒悟过来，谁都靠不住，能帮到优子的只有她。武道和直人这两人的命算什么东西？她不应该为了这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而让优子一个人战斗。

于是她收起枪，调转车头重重踩下油门，汽车飞驰而去。返程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坠毁的直升机残骸，和敌我双方的伤员及尸体。

等他们赶到时，宅邸已经火光冲天。理子从后备箱拿了武器装备，还自认仁至义尽的给他们一人一把。大厅内，半间半死不活的躺在地上，不远处灰谷兄弟也浑身是血再起不能。

“没用的东西。”理子上前狂扇了半间几个耳光，她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

半间虚弱的睁开眼。

“快说，小姐在哪！”理子摇晃半间，像是这样做就能让他吐出信息。

本就脑袋被钝器敲过得半间此刻是真的要吐了，他抬起手指了指楼梯。理子扔下半间就往上冲，武道追了上去，直人紧随其后。

断掉的肢体，喷洒的血液，一路惨相宛如人间炼狱。

阶梯拐角处，一道银光闪烁，理子想也不想拔出腰间的肋差格挡，被动姿态下她被对方的力量压制单膝跪地，然后看见了持刀之人，三途春千夜。他浑身浴血，就连睫毛都染血，但那双眼睛充斥着暴戾情绪。

他的王只身一人去了三楼。

三途亲眼看见那个女人前往三楼的身影，上去前她还挑衅一笑，明显是有埋伏。

但Mikey却不许他跟上去，那冰冷残酷的眼神让他的脚步无法挪动。他们相距只有两个阶梯，明明这么近，却犹如天堑。三途想起Mikey佩戴的银色项链，上面悬挂着两枚素圈，恍然一看会以为是普通的饰品。但三途偶然间发现，素圈上刻有的字母。所有人都以为Mikey已经被黑暗吞噬不再眷恋过去，只有三途知道，Mikey的一部分被某个人钉在了过去。

凭什么？！三途想不明白。种种无法消化的情绪化作杀意，倾泻在所见之人身上。

就在理子与三途僵持着的时候，直人用没有受伤的右手举起枪，子弹射中三途的肩胛，理子脱困，电光火石之间，她一刀划破三途的脖子，血液飞溅。

三途捂着脖子步履蹒跚，血液快速流矢的同时也带走了他的力量，直直往前栽去，恍然间他的眼前闪过一些画面。

幼年时在佐野家第一次见到Mikey，拜入天心流的门下，吵闹的冲绳旅游…就连三途自己都没有想到，死前的走马灯居然是这些。他看见年幼的自己和大家一起玩闹着从他的身边走过，越过他，在他的前方头也不回的离去。

三途举起手对着面前，像是要抓紧什么，但最终连这只手也无力垂下。

理子此时已经抵达三楼。

天花板被坠落的直升机砸出一个大洞，电线滋啦作响，火焰熊熊燃烧，落下的火苗点燃了地毯，而地毯的正中，理子看见让她牵挂的人。

优子在火中与人相拥，背对着她。

“小姐！！！”理子呼喊她。

优子恍若未闻，她紧紧抱着怀里的人，耳边回响的是他的那句

【对不起】

她早已下定决心不会心慈手软，只能赢不能输。在她的脖子被掐住时，想也不想地用手中的刀刺向他。

但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却松开了，向上抚摸她脸上的疤痕。

优子下意识的看向了他的眼睛。

这一眼将他们带回了十二年前的夏末，在桌子底下他们戴上了情侣对戒。

此时她注意到，万次郎露出的项链吊坠，顿时她的眼睛瞪大，瞳孔骤缩。颤抖的手托起吊坠，两枚素圈上面各自印刻不同的字母。

M和Y。

Mikey和Yoko。

一时间她只觉得有炮弹在耳边炸开，脑中嗡嗡作响，数年来堆积的防线瞬间瓦解，一股莫大的绝望将她彻底击垮，优子再也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她抬起眼看向他。

不重要了。

理由、解释、爱与恨。都不重要了。

她伸出手抱住他，在他的耳边。

“没关系。”她说，“一起下地狱吧。”

回应她的是万次郎更紧的抱住她。他们做了许多错事，各自走上歧途双手沾满鲜血，已经不配为人也不配再继续活着。但值得庆幸的是，爱，让他们在终点汇合。

火势蔓延的极为迅速，理子想要冲进火里，但被身后赶来的武道和直人拉住。

武道看见优子和Mikey站在火焰中心，他大喊两人的名字。

只见二人回头看向他。

Mikey：“武小道。”

优子：“一切拜托给你了。”

“不要！！！”随着武道的呐喊，天花板再次坍塌将两人的身影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