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抱过小猫咪喂她，要王佳芝好好吃饭。

小丫头进来送东西，笑着道：“太太猜我遇到谁了？”

王佳芝啊了一声。

小丫头道：“我看见梁太太了，她见到我也吓了一跳，追着我问是不是太太也来了。说想见太太说话呢。我说太太听说这一家的俄国点心做的好吃，要我来买一些回去。省得还要应酬她。”

“她也在这里。”

“她女儿生完孩子在这里修养。”

“不是早出月子了吗？”

“月子是出了，说身子弱，现在天气太热，住在这里休养。”小丫头笑着在她耳边道：“梁太太家里现在败了，女儿在婆家没了底气。前一阵子又出了那件事儿，有意要抬身价。住在这里的花销都是娘家出的，做给婆家看，娘家还有家底。她也不愿意回婆家看公婆的脸色。她婆婆讲，我当年生了五个，也没她这一个这样的乔张致。梁太太心疼房钱，也搬过来一起住了。”

王佳芝“哦”了一声。

“梁太太和他先生现在也不好了，本来这么多年很好的。骂她是‘蠢猪’。这样伤人的话都说得出了。”

王佳芝想着，当初能升官那个肥差，还不是梁太太在易太太跟前各种巴结来的。官丢了，也不该这样对她。或许是觉得，如果不是太太的缘故，虽然升不了官，但不至于这样仕途彻底断送了，还被做了杀鸡儆猴的牺牲品。尤其现在觉得得罪了老易，深怕什么时候落个惨死的下场。所以恨起太太来。

贫贱夫妻百事哀，丰衣足食的时候当然恩爱。一旦涉及到银钱损失，再恩爱的夫妻也难心平气和了。妈妈那样节俭，有钱都花在爸爸和弟弟身上。爸爸动不动还要和她对账。自己勤俭持家攒下的钱，死了也没用得上，要新人大把的花。

王佳芝想起那块水红色的香云纱。妈妈一直想买，爸爸不说嫌贵，只说：“你穿太艳了。”

就好像好东西他不说舍不得要妈妈吃，而是说：“你肠胃不好，吃了上吐下泻的遭罪。”

现在梁太太家，银钱损失惨重，夫妻失和也不奇怪了。可是到底大半辈子，二十几年的夫妻啊，还有那么多的孩子。

都说仕途银钱是身外之物，可是只有身外之物才是切实的，感情太虚无。

不过王佳芝想着何止就怕成这样。老易又不是那样不明事理小肚鸡肠的人，难道真的能把他们家怎么样吗？

王佳芝一直，把睡在身边的活阎王，觉得是一只破碎可怜的大猫。

她见老易抱着小猫咪看当天的报纸，道：“都说给他找个普通的事儿了。”

“他是你的表弟，大家都是亲戚。你不是讲，他是很好的吗？”

“可是也不用那样的。”王佳芝觉得表弟的才干中上，德不配位到底不好。而且也丢他的人。

老易看王佳芝很喜欢吃烤肉，想起那时候她食不甘味的样子。明显的每天人都要瘦下去一些。现在的日子要珍惜。

天暗下来，院子里点起灯来。前面那些阳伞下还很热闹，一点儿没有要散的意思。上海这恐怖的畸形繁华。那种小圆型香槟色的灯，远处看好像一只一只的萤火虫。

合欢树上也挂着小灯，好像毛绒的粉红色云海里一颗一颗闪亮的星星。

他们坐在阳台上乘凉喝茶。外面的人声鼎沸，欢声笑语同他们无关，对于他们，是喧嚣外的千年万载的宁静安详，这一刻可以直到永远。

他正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喝茶，她坐到旁边，一大只头靠到他肩膀上，可以闻到蒸腾的绿茶的味道混着淡淡茉莉花的味道。

“你好像茉莉花茶一样。”

“嗯？”

王佳芝从来不会觉得老易绿茶，他自己当然更不觉得。只是从年轻时候起，在好些男人眼里，他就是好绿茶。

这里夏天也有糖葫芦刨冰，王佳芝吃了一半，他打算吃她剩下的，她怕他刚喝完热茶又吃冰伤胃，不要他吃。

明明她自己就是这样，却不要自己吃，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老易心里怅然。

夜里她窝在他怀里，梁太太的事情在她心里久久不去。至少，没等到他不喜欢自己的那天，大家都死掉了。

真的可以过一辈子，有一天会不会也不爱了，那时候就只剩下嫌弃了。痴心做出诸般好，冷眼观时个个嫌。如果他真的说出什么，自己真的活不下去了。

别的都好说，一个不洁，简直是灾难。但她相信，再怎样，就是有一天要分开，他也不会那样的。

“几十年的感情，有一天也会不好的。”

“那是他们的感情没那么深。”

“其实纯粹的感情未必有利益维系的感情牢固。感情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我们俩一定更牢固。不算感情，和你绑在一起是可以千年万载被人记住的。”

“你讨厌。”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道：“有一天，也许你也会嫌弃我的。”

“那你不是会更嫌我吗？”

“才不会的。”

“我们同他们永远是不一样的。”他贴上她的背，头靠在她肩膀上。

“我们不是走投无路才在一起的。就是我们都很好很好，我们也会在一起的。”

她转身扑进他怀里抽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