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芝路过一家照相馆,见橱窗里的布景非常好看,有石榴、柿子、葡萄和各种鲜花,桌子上好大的一只佛手。
她想着,要小猫咪照一张一定很可爱,刚好要给婆婆写信,可以一起寄过去。
进去才发现,前面竟然有好几个人在等着。王佳芝这才知道,这家照相馆是上海非常出名的,好多人来光顾。
现在正是一对在拍婚纱照。新娘穿着白色滚粉红色麻花边的旗袍,旗袍上一朵一朵粉色的小花,头上戴着一大朵牡丹花似的大纱花,下面垂下的头纱一直垂到地,把整个身子盖住。
这样倒是不错,毕竟常见的婚纱显得太臃肿,尤其前胸、肩膀突出好多,奇形怪状的。好些人穿旗袍戴头纱,利落还能显出曲线来。就是觉得中不中西不西,既然西式婚礼,不穿婚纱,穿个旗袍太奇怪了。
那女孩手里捧着一大束马蹄莲假花,从上到下成一个倒三角流下来,下面好大一团文竹。
王佳芝见旁边的道具,心想,要是自己,就选那束白玫瑰。其实就那几种,非要选就只有那个还称心。旁边还有一长排婚纱,王佳芝领着小猫咪翻来看。挂着的时候不起眼,照出来就好看了。
她喜欢一件V领裙摆和领子坠着大朵玫瑰花的一件。脑海里想象着自己穿上是什么样子。
不过马上觉得无聊了,自己又不会穿的。
里面拍完几张,新娘要换衣服,一个四十几岁的妇人过去帮新娘换衣服,再换上另一件旗袍,衣服有些大,妇人用别针给后面别住,又给新娘理头发。那一定是新娘的妈妈。
“真好啊,有妈妈帮忙。”王佳芝心里想着,静静的望着前面的一对母女。
自己永远不会穿婚纱照相的。妈妈也永远看不到自己结婚的。要是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一定恨不得杀了她。
王佳芝看了看牵着的小猫咪,微笑着想,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自己能看着女儿结婚。
当然不会了,她要和老易一起走的,没办法看着她长大了。
这家照相馆非常的大,衣服道具也非常多,化妆台就有好几个,几个女孩正在化妆,等着拍照。好像拍电影的片场一样。
小猫咪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到处看。店里还有一只亲人的可爱三花猫,在脚边蹭来蹭去的。
王佳芝四处转悠,一副大照片下面有一张小桌子,上面一只木匣子,里面横放着报纸糊的一只只小袋子,手触碰到里面硬硬的,放着照片。王佳芝随意抽出一张,上面印着拍照的日期,竟然是半年前了。这些应该是好久好久也没有来取的。真是奇怪,竟然有这么多,看来每一张后面都是有故事的。多少应该是悲伤的。
王佳芝百无聊赖,又抽出一张,里面……竟然是……赖秀金。
穿着一件去年最流行的呢大衣,显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刻意嘴角上扬的假笑,显得那样勉强。
看一看日期,一周后她就死掉了。可能人真的有感应,临死之前要拍一张好看的照片吗?
可是人死了,谁能看得见。当然是要给家里父母寄过去。只是她没来得及取,父母永远都看不到了。
不过穿着不好看,人还是要底子好。底子好,粗布麻衣也可以艳压群芳,底子差,再好看的衣服也还是黯淡。
“这件大衣可是不便宜呢。”王佳芝心里道。
王佳芝不知道那是用她的钱买的。
赖秀金还可以留下一张照片给亲人,自己到死连张照片都没有留给老易。自己就那样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时光流逝,渐渐的,他可能不记得自己的样子了。
赖秀金真是活该,养出这样女儿的父母也不会是什么好人,老天爷也不眷顾她,要她最后的心愿也泡汤。
其实赖秀金纯粹只是要漂亮,真的要寄给父母,一定也要自己留一张,不会就洗这一张。
王佳芝想起新年那个寒冷的夜里,她去石矿场疯狂的砸赖秀金。这时候她正拉着小猫咪的小爪子,那时候肚子里还带着小猫咪呢。
王佳芝给小猫咪单独照了几张,又抱着小猫咪照了两张,她笑得很开心,怀里的小猫咪也笑得好像小猫一样可爱。
老板又问能不能用作招牌照片,王佳芝抱歉的摇摇头。
店员小声道:“看外面的汽车,哪个大户人家的少奶奶来消遣,哪里肯抛头露面把照片放在橱窗里呢。”
出去后王佳芝把赖秀金的照片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里。反正她比照片更早的已经变成碎片了。这才是她最合适的归宿,垃圾就该和垃圾在一起。
回去王佳芝用院子里的紫苏做了紫苏鱼丸汤,小猫咪很喜欢喝,她又要人给老易送去。
阿妈提起明天老易出去的应酬,是他年轻时候的嫡系。
“他们说了好几次,想见见太太呢。”
王佳芝听他说了,有些人是特意来上海,就是好久不见,要叙叙旧。世界末日来之前,朋友之间的最后一面之感。
晚上熄灯后,她一大只窝在他怀里,道:“明日我和你去应酬好吗?”
“嗯?”
“我也想见见世面的。”
“他们见到你才是见了世面。我怕你不喜欢见人,会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