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等绿灯,马路旁一个穿蓝色长裙子的女孩子,看上去有十六七岁了,个子很高,和父母一起等电车。大概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蹲在地上。
“哎呀,裙子上爬上蚂蚁了!”
她母亲忙把她拉起来,一个劲儿的给她掸裙子。
刚掸完裙子,女孩“哎呀”了一声,一把把蹲在路上玩的弟弟薅了回来,道:“被车撞了!”
后面一辆三轮很快驶过去。
“和你爸爸一样,就是什么都不留心!”
那男孩子才七八岁的样子,被妈妈姐姐说了也不顶嘴,只安安静静的。
老易看了有趣,有个比自己大快十岁的姐姐,就好像多了一个妈妈一样。
对腿上的小猫咪笑道:“你要是有个弟弟妹妹,做姐姐什么样子呢。”
如果不是这种情形,他们两个是不可能就小猫咪一只的。
那边的阿妈和老易是同乡,比老易大了十岁左右,老易年轻的时候叫她一声姐姐。一个下人,倒是真的把自己当婆婆了,易太太、王佳芝,没一个满意的。正经婆婆还没有说什么呢。
他们这是去看荷花,有一处公园里的荷花开得尤其好,工作日刚好没什么人。这片荷花都是一水的那种大朵大片花瓣的莲台样式,都是白的,尤其的端庄大方,连荷叶都尤其大尤其高。
老易讲这种荷花和王佳芝一样,是荷花里的《硕人》。
小猫咪比同龄的孩子高很多,但是到了这里,还没有荷花高。老易抱着小猫咪去摸荷花和小莲蓬。
人说全福人,老易讲,荷花就是花里的全福人。特别美的花,多数没什么大用处,牡丹花那样美,最多牡丹皮入个药,还是不常用的。那用处大些的,茉莉、蔷薇什么的,又不够好看。荷花是又美又有用,几乎全身都是宝。莲子、莲藕都可以吃,荷叶可以做菜泡茶,简直比茉莉蔷薇什么的用处还大。天下这样又美用处又大,又极为清美孤傲的花,也就这一种了。
说是说荷花,其实是他觉得王佳芝就和荷花一样。不止又美又清傲,还会写作会做饭做衣服,莲子连子,生孩子都不费劲。要不是他们决定不再生,一定多子多福的。
周围飞了好多的蜻蜓和蝴蝶,一只红色的蝴蝶一只围着他们转。小猫咪一爪子就抓在手里。
“不可以的,它会死的。”老易忙要小猫咪张开小爪子。
王佳芝把那只蝴蝶放在一片荷叶上,希望它恢复一下就可以飞起来。
这只蝴蝶非常大,红红的,好像一大片枫叶一样。
王佳芝抱着小猫咪,弯着要,两只小猫一样睁着两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道:“还是第一次见到红色的蝴蝶,好大个呢。”
“是啊,这样太容易暴露给天敌了。”老易也加入她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蝴蝶。
“所以不常见,一定是太惹眼,容易被天敌吃掉。”
王佳芝又感慨:“所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美丽的东西不长久的。”
“美丽的东西会遭人妒忌,不一定不长久的。就好像这荷花一样。”
老易又发表了一番荷花全能的理论,当然都是为了最后一句:“你要是花,就是荷花一样。”
“我哪里有那样好呢,怎么配比它呢。”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你就是《诗经》里走出来的。”
“你讨厌了,我才没有那么美呢。你看路上见到电影海报上的人,人家才是。”
“那种庸脂俗粉到处都是。”
“才没有,那才是真正的风华绝代。”
“美人在骨不在皮,再漂亮的皮相,没有神韵撑着,一眼看到头,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不过,皮相又好,神韵又好,干嘛总是妄自菲薄呢。”
大狐狸一边花言巧语,一边脑袋碰到她脑袋上,和她额头碰额头。
王佳芝把爪子插进他头发里各种咕噜毛。
老易为什么只是头碰头,没有上手,因为他的两只爪子要搂着小猫咪,以防她跌进池塘里。所以暂时没办法动手动脚。
没办法了,自从绝症乌龙事件开始,这两个人,越来越肉麻了。
这就是王佳芝觉得的,他们两个都不是肉麻的人。真正的感情是无声胜有声,不是张扬的外放。
两只腻歪了一会儿,再回过头来,发现跟前的蝴蝶正睨着两只眼珠子看他们,王佳芝生平第一次,在昆虫身上看到鄙夷的眼神。
虫子脸上还会有表情,天啊!
紧接着,王佳芝又感到一股阴风。
“你说,赖秀金讲的那个叫什么灵芝的女生是怎么一回事儿?”
“赖秀金说的话你也信,疯疯癫癫的。”
“她给我看了画报,说是学校话剧社的当家花旦呢。”
“你也说你也看到了。你看她脸画的像个红苹果,好像年画上的胖娃娃一样。”
孟舜英听了噗嗤一笑。
“说真的,到底有没有那回事。”
他们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孟舜英穿着红色的高跟鞋,两只脚一上一下的敲着地。
“当然没有。”
“那人家那么说。”
“那女生叫王佳芝,母亲过世了,父亲出国,看她可怜大家都照顾她。原本她的条件不是很好,长得最多中上,声音也不行。是大家见她整天很消极的样子,特意把女主角让给她演,给她些自信。那种慷慨激昂的爱国剧,谁演都会打动观众的。观众看得是一颗爱国心,又不是谁演的女主角。”
“那她人呢?”
“她啊,不像你,没有家国大义的观念,大家说要为国家做些事情,她觉得太危险,就和我们分开了。以后就再也没消息了。赖秀金的小心思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怎么会喜欢她呢?”
“那怎么黄磊和欧阳也那样说。”
“他们恨我……当初说好的,大家一起为国家做些事情。可是真的到了今天,却吃不了苦承受不住压力。他们觉得都是我的错。”
“怎么可以这样呢,都是大家一起愿意的,凭什么冲着你来呢。又不是你逼他们的,都是他们不对,一腔热血上来说要报国,来真的一个个又都软弱怕死的退缩了。”
“我也拿他们没办法了。不管我怎么做,他们就是恨透了我。见你和我在一起,想方设法的……”
“别说了,我才没有那么傻,会信了他们的,这群人真的是可恶。我也知道,你怎么会喜欢那种人呢。他们都和我说了,她不是什么正经人,梁闰生那样的人,她竟然……何止是轻浮,简直就是恶心……”
“你知道就好,那还信他们那样说。我本来不想说的,毕竟女孩子的名节是要命的事情,说出去对她的名誉伤害太大了。”
“她做得出,难道还怕别人讲吗?自己先不要脸的,凭什么要别人替她遮掩。我还想着,这样的□□,如果你真的和她有什么,我可是受不了。”
“你竟然这样想我,难道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吗?我就是要移情别恋,总不至于找个那样的人。”
“我知道,总之都是我不好了,我再也不听他们胡说了。”孟舜英娇滴滴的撒娇,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马上又好了,欢欢喜喜的抱在一起。
“好不容易来赏花,犯不上因为他们烦心了。人说这一片的荷花好看。”
“我不喜欢荷花,长得肥头大耳的,好蠢笨的样子,而且这泥塘好龌龊,又遭蚊子。”
“是啊,还是这样的颜色,脏手帕一样,早知道就不要来了。”
“前面有个美术馆,我们去那里看看吧。这里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孟舜英说着拉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