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婆婆带了一个大篮子来，王佳芝看到篮子就兴奋，一定要装满。

她见他挖笋，她也要上手。

这东西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好挖。看他刨几下就挖下来，很轻松的。小时候见外婆挖也很容易的。

她看过外婆挖很多次，可是这还是第一次试。小孩子太小，大人不许她碰这些农具，怕伤到。长大些也不许她做粗活的。

他握住锄头，教她怎么挖。

小丫头抱着小猫咪来找爸爸妈妈了，老易把一只小小的竹笋放在小猫咪鼻子前，笑道： “很好闻吧，爸爸特别喜欢竹子的味道。”

然后又道：“千万不要像妈妈喜欢油漆味儿。”

“什么嘛。”

王佳芝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虽然杂志上也写，喜欢闻油漆味、汽油味的人不对劲儿，但绝不会就只有自己。

回去路上遇到一棵好大的杏树，上面的杏子特别的大。他摘下来一颗要她咬了一口。

“好酸啊。”

“是啊。”然后又放到小猫咪嘴边，小猫咪舔了一下，也张开嘴一副很酸的样子。

婆婆道：“摘几个回去，泡水喝好。”

王佳芝看到篮子里装着野菜、蘑菇、竹笋、野花，就缺水果，放上青杏更好看了。

回去大家都有些累，他们回去收拾完睡午觉。

他见她在床里坐着换衣服，把套头背心脱下来，那里被背心磨上去，然后又下来，好像蹦出一对白白的小白兔。

然后再看上面，那背心从头上过，又变成一只有些炸毛的小猫，简直可爱死了。

刚在一起的时候，她也这样。不过那时候是卷毛猫，现在是直毛的了。

王佳芝拿起睡衣刚要往身上套，他过去两只胳膊搂在怀里，头放在她肩膀上，道：“昨天睡的早？”

她的脸腾的红了。

没办法，现在她还是这样的害羞。

婆婆和小猫咪先醒了，见他们房里还静悄悄的，道：“不急，晚些吃饭，要他们多睡一会儿。”

老阿妈道：“太太这次回来，人也更漂亮了，精神也好多了。”

“是啊，日子要是顺心，时间久了，人自然就调理好了。”

婆婆看了看身边撒娇的小猫咪，心下怅然。孙女是不会记得自己的，也不会记得她的爸爸。王佳芝的好日子也不会久的。家里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

王佳芝醒过来，和婆婆到厨房用采来的野菜做饭。

吃饭的时候婆婆还是抱着小猫咪。

“娘要她自己吃饭吧，这些天娘抱着她，就没吃过消停饭。”王佳芝道。

婆婆笑道：“我抱着她就是舍不得放下。”

王佳芝想了想，道：“要他先回去，我和孩子和娘住几天。”

婆婆忙道：“这可不行。你们不在跟前，虽然想着，知道你们好好的，就安心了。你和孩子离了他，他怎么办，要我怎么放得下心。”

老易表面不动声色，握筷子的手轻微的颤了几下。

自己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很多很多，其中就有自己的父母。

都讲养儿防老，从十几岁离开家，自己就没有给过他们安稳，这就是一辈子。自己风声鹤唳一辈子，也要自己的父母担惊受怕了一辈子。现在又是这个样子。

晚上婆婆讲想看王佳芝穿袄裙的样子，她穿那套浅黄桐花的袄裙非常好看，老易照了照片给婆婆。

婆婆给她做了两套，一套蓝紫色闪金玫瑰花，一套杏黄色石青夔凤纹。

婆婆很有兴致的给她梳头，王佳芝这才想起来，老易那么会梳头是受妈妈的影响，婆婆年轻的时候给人梳头赚钱的。

婆婆的妈妈才十几岁的时候就非常出名，十里八乡有喜事，都争着要她给新娘梳头。婆家就是看中她梳头的手艺，她靠给人梳头，赚的钱要比老公多很多，所以婆家人也不敢欺负她。

只是到了老易这一辈这门手艺算断了，几个孙女外孙女要么不愿意做这一行，要么想做没天份。

婆婆说起这个，叹起气来。越是到了老年，越是对过去有惋惜，因为过去越来越远，失去的越来越多。

“他就会梳头。”王佳芝道。

婆婆笑道：“可是男人不能做的啊。都是给女眷梳头的。”

王佳芝心想，肯定有大把的女人想要他给她们梳头，就凭这家伙的狐狸精属性。不过也确实不现实，乡下很保守，不管出嫁还是没出嫁的，都要避嫌，想也不行。上海就可以的，理发师多数都是男的，到时候一定大把的太太小姐找他。因为人太多，约不到，可能还要在理发店吵起来。一定会财源滚滚的。

婆婆给王佳芝梳完头，又戴上她给打的首饰，有这颗旷世珍宝在，简直蓬荜生辉。

阿妈和小丫头都赞叹道：“真漂亮！”

王佳芝的脸红红的，夜灯照在脸上，更好像闪着暖暖的金光。

小丫头道：“太太要是穿出去，走在街上，都要看了。”

婆婆道：“她这个年龄，就该穿这样艳丽的颜色。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要人家穿那样暗的衣服，不是不盼着人好吗。”

说得王佳芝害羞起来，一动，耳朵上的紫碧玺葡萄耳环晃动起来，在脸上留下一闪一闪的亮光，好像星星。

王佳芝离开后，他在杂志上读到一句话：你逢人就炫耀你的玫瑰，枯萎时该怎么收场？

现在不怕了，她永远不会枯萎。

她自己做到了，千秋万代，千年万载，不生尘。

回去的时候婆婆还和之前一样笑着送她们出门，讲不要他们牵挂。

火车上王佳芝想着：婆婆今天又要一个人了。

送走他们，婆婆回到他们屋子里，那把野花还在花瓶里好好开着，被褥已经叠整齐，书桌收拾的干干净净。

好像主人还会回来，但也许，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她们了。

好像儿子小时候，三年五载回家一次，他离开前会把屋子收拾的干净整齐，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枕头上。

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不知道儿子还会不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