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也好。”她心里说。
她很感激,最后,是自己最爱的人给了她永远的解脱。一辈子到底不是一点儿好都没有的。
到家已经快中午了,他们谁也不想吃东西,喂完小猫咪,三只窝在她的小床呼呼睡了一觉。好在他们俩都非常的瘦,这张小床躺着也不觉得特别挤,多一只小猫咪也没什么。
四月的广州非常的热了,一觉醒来身上出了一层汗,人更昏昏沉沉的。
到底还是小孩子的精力最旺盛,小猫咪醒的最早最彻底,但不得不被妈妈搂在怀里,强迫她陪着他们继续再睡一会儿。
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天气也凉爽起来。
“我做饭给你们吃。”王佳芝笑道。
她要打起精神来,要不然会要他担心的。
她拿起菜篮子,和他手挽手去买菜。
“我记得这条街晚上有个集市的。”
话出口她很后悔,会不会惹得他难受。看他倒是还好,不过他就是不高兴现在也不要在她们跟前表现出来。
那条热闹的街市没有了,不过还是有店铺开门,好些摊子出来的。
店铺几乎都变了,不是关门就是换了。邻居也变了。有种樵柯烂尽,沧海桑田之感。唯一感到庆幸的是,几乎没有人认得她了。
“我上学都是走这条路,放学回来这里会有一个人挑着担子卖时令水果,担子上还会放一把芍药花或者剑兰一起卖。”
“是吗。”
她和他讲着没有他的日子,他微笑着听着。两人一边买着菜,一边说笑着,他手里提着篮子。不过还是难免要引人注意,还好没带小猫咪出来,要不然更引人注意了。还有就是,王佳芝买菜不讲价。
有一家店铺前放着一桶粉色的芍药花,他进去买了几朵给她,就插进菜篮子里,提着一篮子菜果和花两个人回去了。
王佳芝听到他和老板说广东话,非常的惊讶。而且他说得还很好。
路上王佳芝问道:“你记得第一次送花给我是什么时候。”
“那天你盯着橱窗看,我想你很喜欢那芍药花。”
“我还以为你不记得了。”
“我也是第一次送花给人。当然礼节性的贺礼探病不算了。”
她头靠在他肩膀上,觉得很满足。
回去王佳芝去厨房做饭,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你去捡些木棉花给我,我做炒木棉花和煲汤给你喝。”
老易抱着小猫咪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捡了一篮子木棉花回来,小猫咪开心的手里还握着一大朵红星星一样的木棉花。
王佳芝做好了饭,一家三口一起吃饭。小猫咪也坐在她专属的椅子上吃饭。她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吃饭了。
王佳芝还是没有把那张旧桌子拿出来。这是她自己的新家,和过去无关了。过去围坐在一起吃饭的一家四口已经家破人亡。她过去不信命,现在很信了,甚至有些东西很犯忌讳。
她用木棉花蕊炒腊肉,还用花煲了汤。
“好吃吗?”
“嗯,我在这边的时候吃过几次,没有这个好吃。”
“你又胡说,我也是第一次做呢。还是我妈妈教的。”
她意识到,离开老家快十年了,这是第一次在老家下厨。妈妈过世之后,颠沛流离,没有自己的家。乱世的人,苟且偷生,哪里有真正的家呢。
没亲人,没钱,没希望。最后的指望就是有个文凭,其实就是有了文凭又能怎样呢。好像那些找不到事儿做,走投无路去堂子外面拉客的女大学生。
可是就是连个文凭也难。
伦敦大学入学考第一,打仗读不了。港大考第一,打仗读不下去。总要有个文凭吧,那就读圣约翰,没有钱还是读不下去。最后也没有个毕业文凭。但最后,有没有文凭也不重要了。
“去读书吗?”他好几次问过她。
她只是微笑着摇头。
经历了这么多,她没办法再平静的回去读书了。文凭也不重要了,有没有又怎样呢。
曾经那样想回到故乡,曾经那样想去英国,曾经那样的想把书读完。现在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实现了,可是都不想了。
她就真的只想和他永远的埋在哪里,一辈子就这样结束走完吧。不埋也可以,要是该把他挫骨扬灰,自己也一起,反正都一样。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广东话,好好听啊。”
“真的吗?你怎么也会说。”
“我在这里呆了三年呢。当然会说一些了。”
王佳芝想起在香港的时候,易太太讲不会说广东话,被敲竹杠也不知道。一点儿想不到,他会说广东话。
当然,他是不会陪着易太太去买东西的。又或许,易太太并不知道他会说。
吃过饭他们坐在她的书桌前喝茶看星星。王佳芝早晨惊讶的发型窗口也有一张蜘蛛网。
“我住在这里的时候,窗子前也有一个蛛网。”
“它是你的朋友吗?”
“就是这只当然不是当年的那只了。”
“或许是它的孩子,也不对,好多年了,那就是它的后代。”
她头靠在他肩膀上,这时候觉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我好累,我们睡吧。”
“嗯。”
说是累,可是一钻进被子她又不老实了。累是真的,想不老实也是真的。
她一只幼兽一样的窝在他怀里。
“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一个人陪我住在这里。”
老易想着她那时候才十五六岁,还是个小孩子,当然不会想这些。最多作白马王子的美梦。但梦也是单纯的,不会有这些。事实也确实如此,王佳芝的梦到爱得死去活来,但是就是连接吻都不会有。更不会有别的。
可是这样一个单纯的人,最后就那样恶心的被毁掉了。她怎么受得了。难怪坐下这样的病。
这里比上海热得多了,越热她越是往怀里钻。就是不论灵魂才情,王佳芝也很有作尤物的本钱。光是夏天的时候遍体清凉,搂在怀里简直舒服死了。
王佳芝窝在他怀里,道:“你看,我弟弟的屋子挨着他们的屋子,我的屋子隔着一个客厅,孤零零的在这边。好像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我就是一个外人。女儿早晚都是泼出去的水。我爸爸就这样说。”
“你妈妈是在意你的。”
老易早看出来他们家的房间分配有问题。女儿需要保护,当然是挨着爸爸妈妈的房间,住在里面。而不是这样离父母远远的,而且她的屋子窗子正对着外面,要是强盗进来,很方便。不像她弟弟的那间,窗子对着家里的后院,更安全。而且女孩子衣服多,屋子该更大些。她这间明显比她弟弟的小多了,连个书架都放不下,她的书应该还很多。没错,她在笔记本上就写到过,愿望是有一个大一些的房子,里面可以放下一架书架。
是啊,就只是想能有一个书架而已,到死她也没有一架属于自己的书架。
书架他是事先预定好的,一架樱桃木的。只是到货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那时候她还小,尤其她心思单纯,母亲对她很好,她又对人太有包容性,并没有感受到这些。但经历了这么多,她也有些觉得了。
“有时候我想,是不是我也是她的一件作品。不再耀眼,变脏了,她也不会再爱我了。我母亲对我很好很好,可是对于我父亲和弟弟对我的无视和报复,她并没有为我争取过什么。似乎她也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的。家里的财产有一多半是她的嫁妆,她临死和我父亲讲,把她的首饰留给我。后来想来,是我能继承的就只有那一盒首饰。我以为她最爱我的。”
老易很想说几句话安慰她,或者能骗得过她。但是她已经长大了,苦难折磨要她很清醒很清醒。这种清醒是残忍的,要人宁愿一辈子糊涂下去也不要明白。
“只要有另一个选择,是没办法做到绝对的公平的。老话讲,五个手指有长有短,可是伤了哪一个都是疼的。她当然也一样的疼你啊。”
“是啊。”王佳芝哽咽起来,眼泪涌出来,蹭在他身上凉凉的。
有时候她想,是不是母亲对于她的好,也是好像路人对于残废的怜悯一样。因为她是女儿,知道父亲不会对她好,所以对她好像比弟弟要看重,其实只是觉得她可怜,因为弟弟注定要得到全世界。
当然她也觉得是自己神经过敏,母亲当然是爱她的。
但真的好遗憾啊,长大之后才发现,原来一切都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样美好。本以为可以尘埃落定永远拥有的东西,原来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要是母亲再多爱她一点儿就好了。能为她争取些什么,要她知道男人的坏,男人的虚伪,不是一味的忍耐家里的那两个。她相信自己一定不会被那群人渣骗。
临死的时候她最后的给她做了新衣服,都是黯淡的颜色。一个女孩要失去母亲,父亲兄弟又不爱她,她还能怎样。只能打扮的黯淡不惹眼,少吸引人的注目。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光这些有什么用,她只教她怎样顺从怎样忍让男人,不是等着长大了要人糟蹋。
“不管怎样,你至少,是我的唯一。我就只有你。”他道。
她呜呜的哭起来。
“她们见到的是我最好的时候,但我还不是他们最在意的。你遇到的是最烂最不堪的我,而且会越来越坏下去。可是你没有嫌我,对我还是好。你这样真的很傻很傻。”
“你永远都是最好的样子。以后只有越来越好。我才是最烂最坏的时候。可是你没有嫌弃我。”
“你在我眼里是完美的。不管怎么样。反正一直都是。”
王佳芝这时候才恍惚这里是她的家,她十五六岁无忧无虑在做梦的屋子。
她说起在香港和他的事情,这是她第一次提起。那是她永远不想提起的地方。
“你好像一只小猫,笑起来露出两排小白牙。”
他一直懂得她,知道什么不能提。这次却触动了她最不能讲的。
那个王佳芝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静夜里响着虫鸣。此刻的虫鸣要她感到如此的恐怖。要她想起那个可怕恶心的夜。
她贴上嘴唇去,要用他驱散这恐惧。
不管有怎样惊世的才华,旷世的才情。可是那时候,她只是个无亲无故,孤独无助的孩子。年少无知的时候,谁又保证不会被骗不会去傻事呢。
她长大了,明白了好多道理,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价值。可是那个可怕的夜,她永远都过不去,永远要折磨她到死。
不是所有的过去都能过去,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从头来过。
所幸,在这之后,再有蝉鸣的夜里她至少不会再害怕。因为她会想起,她在他怀里,两个人紧紧的抱在一起。
他们都回不到过去了,但至少,他们还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