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熬了清粥，看他喜欢吃婆婆作的熏鱼，又做了熏鱼给他吃，还做了鱼丸汤。怕他生病嘴里没味儿，又配上几样精致的小菜和酱菜。

怕他不喜欢喝粥，又包了冬笋和菠菜两个味道的馄饨。

他刚要拿起勺子吃，她拿过勺子非要喂他。虽然有些……但他很享受这样。

还好小猫咪避出去了，要不然真是好没眼看。

吃完饭她又一大只黏上去，把他的头搂在怀里，各种撒娇。

到了下午他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是就是懒洋洋的黏人，两个人又是盖着厚被子，热得出汗的各种黏。

第二天早晨他要出门了，她把围巾给他围上，深怕刚好又着凉。又把实现已经去了核的杏干、梅子干包了一小包要人带到衙门去。

“你要是嘴里没味儿，就吃两颗。”

小猫咪一天两夜没有看到爸爸，早晨在妈妈怀里抱着，临出门还恋恋不舍的小爪子拉着爸爸的手。

年轻时候一个同僚谈论起《金瓶梅》里西门庆对人讲，自己得了千户的官职，生意上财源滚滚，又有了心爱的李瓶儿，李瓶儿又给自己生了儿子，万事已足。

觉得这人太井底之蛙，不过一个千户财主，有了心爱的女人和孩子就觉得人生圆满了，太没志气了。

老易却觉得这里是书中难得的温馨。他一直没有喜欢的女孩，但浪漫的天性要他觉得，因为世间多数的伴侣都不是真爱，虽然爱情并不是人生的必备项，但如果真的遇到，两个人还有自己的孩子，当然是非常非常幸福的事情。

王佳芝觉得老易是因为现在几乎一无所有，所以才会把她看得很重要。当然她相信他是真的在意自己的。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如果他年轻时候，或者最好的时候，或者人生的任何时候，遇到她，有了小猫咪，也是和现在一样的。

今天要开会，谈完事情一个关系很好的同僚留下和他聊天。说着说着握住他的手，道：“手凉生女儿啊。”

老易无奈道：“老虎是纯阳之体，难道就没有女老虎，不生女儿吗？”

“我都这个岁数了，到了这个地步，总不能连个后也没有。”

因为同僚们都知道，老易对于孩子的问题一点儿都不敏感，所以和他谈论这些也没什么顾忌。

“把两个女儿照顾好也好。”

老易觉得这世上鲜有完人，又或许对于完人的定义本来就没有绝对的。人是不同的，当然会有不同的执念。有些虽然很荒谬，但如果不会伤害其他人，倒也没有什么。

就比如说有的人就是宠儿子，但如果他能对女儿尽到应尽的责任，给她足够的爱，这也没什么指摘的。同僚虽然盼儿子，但现在对女儿也是很好的。

想王佳芝父亲那样禽兽不如，着实该死。

说起孩子，老易又想起他的小猫咪了，不过一天多没和他们一起住，还真是好想。

他想起王佳芝穿着粗布衣服回来，仰面躺着睡着，好像小猫露肚皮一样。她过去也是这个样子，这次肚皮鼓一些，更可爱了。

那时候他们俩都受了很大的刺激。他怎么也想不到，她肚子里会有一个孩子。

后来总是会想起来，他在她身边，颤颤巍巍的伸手摸她隆起的肚子。她是那么的瘦弱，肚子里的孩子因为营养不良其实长得也没有足月的大。但因为她瘦的只剩骨头，肚子显得很大。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小猫咪感到爸爸在身边，他一碰到肚子就动了一下，把他吓得缩回手去。后来他平静了一些，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肚子，可以感到过一会儿小猫咪就在里面团啊团的。

这辈子他都没想过，有一天，他能遇到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她还会怀上自己的孩子。这些曾经也是他理想中的感情生活，只是他觉得自己永远不会遇到的。

那段时间并不长，很快小猫咪就出生了。

王佳芝的肚子一时不能恢复原样，他那时候搂着她，摸着她的肚子还是很幸福。但王佳芝不觉得。肚子里有孩子她觉得好开心，可是孩子生下来了，肚子还那样大就很别扭。她恢复理智之后，就把肚子勒的紧紧的，要自己恢复的快一些。

没法办，她知道他对她是真心的，要找比她漂亮的比比皆是。可是他们的开始和那群人渣死前的供词要她更加没有安全感。当然也不只她，任何女人都是会担心色衰爱弛的。

老易眼前又浮现出小猫咪蜷成一团，两只小爪子放在胸前，呼呼的睡着。和她的妈妈一样。王佳芝也是，喜欢那样睡，好像一只毛团小猫。

确切的说，这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统一睡姿。不过王佳芝一直以为他是仰头睡。没办法了，从刚认识起她就是一大只窝在他怀里，他只能那样睡了。

他们一家三口都是，翻肚皮睡就是睡不着，只能蜷成团才睡得着。不过一大只压在另一大只身上就可以，睡得呼呼的。

老易好想小猫咪，好想赶快回去捏捏她的小爪子。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的小家伙，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但又一想，王佳芝小时候也是这样可爱的小家伙，谁会想到她长大要受这样多的苦。她爸爸简直禽兽不如。

要么说他们两个有默契，王佳芝也好多次，先是喜欢的小猫咪要命，感叹世界上怎么会有怎样可爱的小家伙。因为小猫咪长得更像爸爸，她又非常伤心，想到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可爱要人喜欢，怎么长大就到了这个地步。

“他啊，早就想到了，这些年他们都是很冷淡。”

“是啊，想当初那样好。大家都讲只羡鸳鸯不羡仙呢。结婚的时候我们还一起送了一对白玉瓶给他们呢。”

老易靠在床头打电话，王佳芝好大一只窝在他怀里。小猫咪被接回来了，在爸爸妈妈身上来回的爬啊爬。

这时候刚好又爬到跟前，老易一只手拿电话，一只手捏捏小猫咪的小爪子，又摸摸小脑袋。

“那时候他们第一次出去约会，朝你借的西装和鞋。”

“我只几件棉布长衫，他会朝我借才怪。那时候就我穿的最简单了。”

“我也有所贡献的，断断续续借走了我快两个月的饷钱呢。他们出去约会吃饭，又要买花送礼物的。那个月本来就没有多少了，借走了大多半，他们吃吃喝喝，我吃了半个月窝窝头。”

“成人之美嘛，这也是值得的。他们那时候真是好。”

“是啊，鼓足好大勇气请人家看电影。人家一答应，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送饭送花。天天跟着人家身后转，工作的心思也没了，都是我替他做的。”

“也好，毕竟恩爱过那么多年，没走到最后，但也是有情有义，一别两宽了。”

王佳芝在他怀里，神色逐渐怅然起来。

是啊，自己怎么就那么傻。

一个人要是真的喜欢你，而且你也表示有那个意思。他当然乘胜追击，迫不及待的要和你交往。

那时候邝裕民在电车上对她表示好感之后，就再也没有进一步的表示。她还以为他很快就会提交往的事情，没想到一直没有。自己真是傻，要不是想和他更进一步，才不会加入他们。

真是个人渣，他从一开始就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渣。原来只是在消遣自己，根本没有那个意思。王佳芝后来也意识到，邝裕民根本不会真心喜欢她，他喜欢的类型并不是自己这样的。

真的谈过恋爱之后才明白。她和老易刚在一起就恨不得天天黏一起，这家伙真的很黏人。最多三四天不见人影就是极限了。

“我傻，反正就是我傻。”她心里道。

老易放下电话，似乎感受到她的不对劲儿来。

“怎么了？”

她微笑着摇摇头。然后赶快转移他的注意力，拿出给婆婆织好的毛衣来。

她穿在身上，道：“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宽大一些好，套在外面穿。”

老易笑道：“你这样穿着就很好看。”

王佳芝不想织老太太穿的那种老气的赭石、枣红的。这个浅蓝色很柔和，老人穿着也不会觉得惹眼。

“等到女儿长大了，上了学，有了自己的社交，有人提到你，会讲‘你家老太太’。”

王佳芝笑道：“那也会有人提到你，讲‘你家老爷子’。”

老易的岁数还没到被那么叫，不过如果孩子生的早，现在也确实会被孩子的同龄人那样叫了。

老易希望王佳芝会有那一天，孩子慢慢长大，她会慢慢变老。但那是一种岁月的沉淀，是一种好事情。

只是他自己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王佳芝小时候学诗词，有一句：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虽然才八九岁年纪，但觉得那是一种非常美好的圆满。白发苍苍的老夫妻，一起开心的说笑着。从青丝到白发，这漫长的一生，经历了多少欢喜哀伤。但结局是好的，白头到老，人生的尽头两人还是那样的好。

小孩子对于老年人都是有一种悲凉意味，因为生命要到了尽头。可是这里要人很欣喜，欣喜他们的老。一种要盖棺定论的功德圆满。

王佳芝把小猫咪毛衣上的一朵紫色的小绒线花拆下来缝在毛衣的袖口，这样总能看到，想着婆婆一定会喜欢的。

想来人匆匆一生，到底又得到了什么呢。

王佳芝觉得自己只活了23岁，可是好像过了一百年那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