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的冬夜,寒意刺骨,江风如同无数冰冷的细针,穿透营帐的缝隙,带来对岸曹军水寨隐约的灯火和令人不安的死寂。萌萌在毡毯上辗转反侧,白日里看到的伤兵血迹、听到的失利消息,还有周瑜叔叔那冰寒刺骨的眼神,像走马灯一样在她小小的脑海里旋转,让她难以安眠。最终,一阵急促的尿意迫使她爬了起来,裹紧身上略显宽大的、不知哪位兵士留下的旧棉袄,蹑手蹑脚地溜出了营帐。
帐外,月光清冷,如水银泻地,将营寨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森然。巡夜兵士沉重的脚步声在远处规律地响起,伴随着金属甲片摩擦的细碎铿锵。萌萌缩着脖子,快步走向指定的角落。
就在她解决完内急,准备溜回那尚且算得上温暖的营帐时,一阵极其压抑的、仿佛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顺着凛冽的江风,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她的耳朵。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痛苦,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和……揪心。
萌萌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循着声音望去。
月光照亮了中军大帐后方一处堆放杂物的阴影角落。在那里,一个穿着银色铠甲、身形挺拔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倚靠在冰冷的寨墙上。他的头微微低垂,肩膀在不易察觉地、轻微地耸动着。那压抑的呜咽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
是……周瑜叔叔?
萌萌瞬间僵在了原地,小嘴微微张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公瑾,那个谈笑间便能令樯橹灰飞烟灭的江东统帅,那个在万千兵将面前威严如神祇、在小乔阿姨面前温柔如春水的男子,此刻,竟然独自一人,躲在这无人可见的阴影里,像一只受伤的孤狼,无声地舔舐着伤口,流着眼泪?
这巨大的反差,让萌萌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只觉得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鼻腔,比这冬夜的寒风更让她感到冰冷。她下意识地想转身逃走,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到。窥见这样一位大人物如此脆弱的一面,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和不安。
然而,她的脚步刚刚挪动,那个倚在墙上的身影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呜咽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身来!
月光清晰地照见了他脸上尚未完全擦去的泪痕,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或温柔如春水的眼眸,此刻泛着破碎的红,里面盛满了未及收敛的悲痛、疲惫,以及一丝被撞破秘密后的惊愕与……坦然。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萌萌吓得浑身一哆嗦,小脸煞白,结结巴巴地想解释:“周、周瑜叔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走……”
她转身欲逃,却听到身后传来周瑜沙哑而疲惫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清朗从容,只剩下无尽的沧桑:
“无妨。”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定住了萌萌的脚步。
她犹豫着,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怯生生地抬眼望去。周瑜并没有擦拭脸上的泪痕,他就那样站在月光下,任由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这个年仅五岁、来自敌营(某种程度上)的女孩面前。他的眼神复杂,有被打扰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仿佛卸下某种重担后的释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理解的渴望?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女孩眼中纯粹的惊诧与未加掩饰的担忧,忽然觉得,在她面前,似乎无需再维持那副算无遗策、坚不可摧的假面。
“你……”周瑜的声音依旧沙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却选择了一种异常直接的、近乎自暴自弃的方式,低声道,“……吓到了?看到我……这般模样。”
萌萌用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周瑜看着她那无措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他仰起头,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孤月,月光照亮了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他的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
“我只是……想伯符了。”
伯符?孙策叔叔?那个孙绍哥哥的父亲,那个据说和周瑜叔叔是最好朋友的、很早就去世了的将军?
萌萌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周瑜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他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哪怕对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继续低声说着,像是在对萌萌说,又像是在对那轮冷月,对这片承载了太多回忆的江水诉说:
“若是他在……若是伯符在此……这江北八十万曹军,何足道哉?我与他并辔纵横,谈笑间便可……”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更深沉的痛楚与无力,“可他不在……只剩下我一人……独力支撑这江东基业,面对这强敌环伺,内有掣肘,外有……呵呵……”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里,包含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压力、孤独与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