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庄和玉的话,沈轻尘是不可能好了。他撅起嘴,重重地将笔往案台上一搁,以此来宣泄自己的不满。
庄和玉是个有眼色的,可此刻却不想对他有眼色,一只手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瞧着他,拭目以待他还能掀起什么风波来。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前排几个不专心的弟子知道有热闹看了,兴致勃勃地伸着脖子,拼命往外看,可左等右等,不见来人,门扉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他们乘兴而望,败兴而收,不过要说是什么都没有等到,也不合事实,至少等来了台上长老的白眼。
长老重重一敲桌案,那力道远非沈轻尘这个病秧子能比得上的,狠狠地刮了一眼那几个猴似的作乱的小子,“肃静!”
庄和玉的眼角有意无意地点了点沈轻尘,压低了嗓音,揶揄道:“听到了没?让你安静些。”
沈轻尘虽然不是个全方位的好学生,却是个很听话的学生。
他一方面惧怕长老的威严,一方面又对庄和玉这种阳奉阴违的举动感到不屑,悄悄地弯了脊背,用一只手掩住嘴唇,极为小声地说:“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才是那个不安静的吧。”
积怨尤甚,“既不安静,也不老实。”
庄和玉听到他这样冤枉自己,纳闷地道:“说我吵闹,我也就认了。可你说说,我哪里不老实呢?”
沈轻尘不再看他,说:“眼神不老实。”
庄和玉忍俊不禁,琥珀色的眼眸再一次蕴含了笑意。
他好像抓住了沈轻尘的把柄似的,眼神比平常多了一点异样的情绪,小钩子一般在沈轻尘的脸上来回扫动,像在读一本直白而简单的书,“只是瞧着你的脸,你便觉得我不老实了。”
“那我看哪里,”他的视线带着一种令人脸红心跳的特殊含义,缓缓地往下移,“你才会觉得我是个……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呢?”
沈轻尘招架不住他调侃的目光,忍不住有些躲闪,趴在桌子上,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闷闷的声音传出,“哪里都不看!瞎了才好。”
“哦,”庄和玉望着他漆黑的后脑勺,好似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托着腮,问他,“你舍得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就此瞎了么?”
——他还真有自知之明!
沈轻尘咬紧了后槽牙,想道。
随着庄和玉缓缓道来的话语,他的脑海中浮现一双总是含笑的眼眸,在阳光下呈现一种极浅的颜色,像蜜糖,像玉石,像天人下凡,神像显灵,死气沉沉的双目挣开躯体的束缚,缓缓睁眼时射出的那一抹光,像画龙点睛的那个“睛”。
在没人能看清他神色的地方,他感到自己的双颊发烫,似有炭火灼烧、烘烤。
沈轻尘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若无其事地直起腰,心虚地说:“反正又不是我的眼睛……”
“还好不是你的。”庄和玉故作紧张地拍了拍心口,长舒一口气,接着目光移到他脸上,笑着夸赞道,“这样天底下顶漂亮的一双眼睛,我才舍不得。”
沈轻尘说:“你闭嘴吧。”
“为什么呢……”庄和玉的手在桌案下面移动,隐秘地碰了一下他的小拇指,说道,“是因为我的嘴巴也不老实么?”
沈轻尘的手触电般移开,“你知道就好。”
“可是,我知道得不多。”庄和玉没有再触碰他,只是落寞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说道,“你来讲讲,我到底有多不老实呢?”
沈轻尘咬牙切齿地说:“让我想抽你的那种不老实。”
“这样啊。”庄和玉眸子一黯,又一亮,得寸进尺地说,“那我别的地方,也不太老实呢。”
沈轻尘听出他的意思,“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知廉耻。”
恰好,长老又讲了一篇养气的口诀。其中关窍、见地,十分详尽。沈轻尘的注意力当即被吸引过去了,手下不停地翻阅着道书,却怎么也找不到长老所讲的那一页。
庄和玉见状,将一只手从下面绕过去,穿进他的双臂之间,手指捻住书页,轻飘飘地翻了几页。
以沈轻尘对古文字的造诣来看,半蒙半猜地看出这大概就是长老正在长篇大论的那页,感激地朝他一笑。
庄和玉说:“狗肚子。”
“嗯?”沈轻尘一心二用,竟然如鱼得水。他仔细咂摸了一遍庄和玉的话,觉出是在骂他,怒从心头起,凶狠地撞了一下庄和玉的肩膀。
作为一个略懂现代物理的低端人才,沈轻尘当然知道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真想不到庄和玉这么有仙气一人,撞上去竟然像撞在岩石上,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得在心里哀嚎。
庄和玉闷哼一声,还有心情道:“……你抽错地方了。”
沈轻尘看他是抽风了,便理也不理,一头跃进知识的海洋。可惜知识确实博大精深,他听得云山雾罩,一会儿隐隐觉得自己开悟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太蠢。
偷偷觑一眼庄和玉,见他既没有听讲,也没有说闲话,脸颊隐约透出一股薄粉,似乎正在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