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民堂恨所有人,恨他那个卑微懦弱的母亲,恨对他视若无睹的父亲,恨这个嗜血残虐的族群,也恨北阳城里同样困苦的普通人。
马云飞领兵将他的族群打得溃散,吕民堂也恨战争,贪欲令他产生了统御万民的想法。
张青竹越来越听不懂了,他似乎从未真正认识到眼前这个少年的底色,那些怯懦、可怜、真诚的眼泪,似乎都只是一种表演。
李焚风问他:“该怎么处理?你既收他为弟子,也该清理门户了。”
张青竹苦笑一声:“我只是个没脑子的练气修士而已,没有明辨是非的本事。他本是凡人,伤害的也是凡人,那就按凡间的规矩来。”
说罢,他一脸生无可恋地离开了,原先将他看得死紧的马秋霜没有阻拦。
“便按敌国细作处死。”她冷冷举起一杆长枪。
将军之女,怎可能不通武艺?
而吕民堂虽是炼气期修士,却从未学过如何用灵气作战,依赖于那些羸弱的蛊虫,说来也只是比普通人血条长一些,能多挨几下揍。
死于一个凡人之手,这怎么可以?
吕民堂的脸色很难看。
普通人只是蝼蚁,他在弱小时谁都能踩他一脚,现在,仙人们也能随手将他碾死。
他明明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可将那些毒汁似的过往吐尽,忽然又不想死了。
江沛源扶着年余站起身,思考接下来的场面该不该继续围观。
他虽然也厌恶这个反咬恩人一口的白眼狼,但处死的场面总归是血腥的,小年看多了这些也对身心健康有害。
在众人的围观之下,吕民堂动了,朝着某个方向扑过去。
他要求饶,他想活。
此刻在场的人里,马秋霜与胡冬雪自不必提,李焚风看似和善,眼里从未有过他们这些凡人的位置;年余心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算在乎……
只有江沛源,他看似冷戾,性格最为良善,初见那夜,是他给自己松绑,之后认真告了歉,还塞了一瓶丹药压惊。
今日他刻意调动那些凡人发起攻击,试探他们的实力,全军覆没的结果他能接受,在这个过程中,也只有江沛源面含不忍,让年余斟酌行事。
蛊虫需要血肉供养,会控制着宿主寻找更好的能量来源,于婆婆的儿子已经被蛊虫吃空内腔,没有活路,年余将剩余的几个宿主一一打昏,强行挖出他们体内的寄生体。
他们只吊着一口气,蛊虫离体绝无生还的可能,但江沛源拿出药剂将他们全部救活了。
能够起死回生的药,一定很珍贵,但那个人却毫不吝惜。
他想求生,也不吝于低声下气地求饶。
江沛源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施展一招“闪身步”,就被身侧的年余捂住双眼。
耳边传来“噗嗤——”一声响。
是利器贯穿肉-体的声音。
年余的手心微凉,挡住了所有血腥的场面,他一直想要的自动马赛克功能,小年替他补全了。
可是……
江沛源心里泛酸,抬手坚定地将这层防护挪开。
一直以来,他都让小年来替他直面这些残酷的画面,只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双手染血。
心安理得么?还是心虚?
他嘴上说着要做好人,也日日对小年说教,却让小年承担了所有阴暗面,多么不公?
他不能再躲在小年身后,佯装自己还是那个不沾因果、遵纪守法的现代人。
吕民堂死了,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土地,双眸瞪大,像是不甘,血腥味浓郁得呛人。
江沛源强忍着不适将他的死状看了个分明,上前亲手将残局收拾干净。
对所有受到压迫的人他保持一颗同情心,但当受害者的报复的方式是抽刀向更弱者时,他就没法保持这份怜悯了。
他可以给坏人一个改造的机会,那谁给那些无辜的路人重来的机会呢?
母体死亡,那些蛊虫自然也会跟着凋零。
马将军从阎罗殿里走了一遭,醒来时身边围着一群陌生人,惊得差点一跃而起进行战斗。
但他的生机被蛊虫啃噬,身体虚弱得很,还得将养好长一段时间。
蛮族趁此机会大举入侵。
他们没能得意多久,那位胡冬雪小姐轻轻一施法,蛮族的军士便像冬日里的碎雪,四处飘散,且冷冰冰。
“我们是不是该阻止她?”江沛源问。
以金丹修为介入凡人的战争,跟天神下凡公然开挂没区别,在游戏里数值膨胀成这样,策划要被拉出来痛批的。
李焚风说:“打不过,我已经传信求支援了。”他同阶无敌,谁也敌不过。
“菜就多练。”江沛源更打不过,只能带着年余回客栈养伤。
“这次任务你做得很好,在关键时刻挣脱了控制,其余时间也听令行事,有没有想要的奖励?”
年余说:“想要主仆契约。”
江沛源:“不行。”
为了惩罚小年,他给人盖上被子,勒令他卧床静养,而后出门去找乐子。
打了胜仗,马将军宣布取消三日宵禁,全城都在热议那位天降神女,全军士气大涨。
江沛源在西街逛了逛,沿街有许多卖小吃的摊贩,香飘十里,但他这趟出来不是为了打牙祭,只能假装自己鼻子失灵。
终于发现一家卖饰品的店面,他一头钻进去,问前台的掌柜:“有没有赠给兄弟的饰品?可以一分为二的那种。”
“可是亲兄弟?”
“胜似亲兄弟。”
掌柜的眉毛一扬。